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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师与传教士<长篇连载十二>
作者:小木不识… 文章来源:作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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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摘(红版)》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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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救救孩子…… 
——鲁迅 
Ⅰ 

尽管我不承认自己有罪,但坦白的讲,这份供词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并一直在等着你回来,毫不停顿的讲给你听。要让你知道,我们的孩子的下场。你放心,尽管我常提醒自己要像魔术师一样严守秘密,但对于你,我绝无隐瞒。只是有一点请你注意,在我的讲述过程中,请你不要插话。不要表达你的疑问、气愤、感慨或者伤感,请你尽量保持冷眼旁观的态度,淡漠的听完它。只有这样,你,当然也包括我,才能最本真的重新经历它。 
你没有离去之前的时刻,是我们共同知晓的篇章。本没有重述的必要,但我的内心世界,在此得向你做一个全面坦白的剖析,不然,你就无法理解我以后的作为。 

当我那天推开门,走进房间,发现你与你的所有物品一起不翼而飞时,我站在床前,凝视着在屎堆里嚎哭的婴儿,只有一个木然的念头:你终于还是消失了。 
我早就预料到你会消失。你还记得吗?当你发觉你怀孕时,愤恨取代了你眼中的忧郁,你站在窗前无声的逼视着我,使我产生深深的负疚感。我躲避你的眼光,将视线投到窗外,去追逐几只敏捷的燕子。燕子的飞行轨迹像闪电一样难以捉摸,等它们失去踪影,我再去看你时,你愤恨的眼神仍在逼视我。你在通过眼神,把一个重担递给我。 
我毫无准备。你的怀孕是命运的玩笑。我们每一次都用安全套。可究竟哪里出了差错,只有上帝知道。我猜想,或许是你肚子里正在成形的小孩吧,他急于欣赏这个世界的风光,自己撕破套子,钻进你肚子。 
我这样说着,只是想用这个拙劣的笑话驱散一点沉闷。可你毫无表情。也没有哭,你好像缺乏泪腺这个微妙的器官。我从未见你哭过。 
尽管你忧郁的样子使我心酸。可是我却缺乏安慰你的经验。你任凭我对你接近、挨蹭、触摸,可是就是不笑。我只好和你商量着把孩子打掉。现代医学已经非常发达,毫无伤痕,不疼,吃药就行。 

我蒙着热辣辣的羞耻感前去医院咨询。有一种药,连服三天,然后排泄出一些微小的血块。再休养几天,只要一个月内不做爱。一切就会过去,就像一场梦,就像从未发生过。 
但你不同意。我对你的奇思异想再一次感到惊诧,尽管我对你讲得已经足够详细。吃药。排泄。就是这么简单。可是你脑子里总也摆脱不掉一个画面。流产。躺在一张不知被多少陌生女人躺地的床上,那床上散发着那些人混杂的汗液与泪水的味道。你的下体被扒得尽光,两只脚被强行分开,高高的悬在两边。几个戴着白帽的医生,用色情的眼光认真的打量你。他们手里竟然还拿着手电,一晃一晃的,似乎要塞到你的体内。到了真正动手术时,那些可怕的人,又把一些冷冰冰的器械强行塞进去,夹住你体内的一部分,将它撕烂、搅碎,然后拿出来。器械进进出出,面目可憎,就像一群在原始洞穴里探险的旅行者。 

你把这一幕想象得如此可怖。就连我也忍不住发颤。好像你真的被置于这样的场景。最后,你对我说:“我要把它生下来。”奇怪的是,听到你这句话,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孩子出生后的模样,无法猜测性别。我只愿用“它”这个非人类用词的代词,来称呼在你肚子里日渐成形的孩子。 
你说话的语气尽管一贯的低弱。可我知道,那是不可更改的命令。我心头积聚起悲壮感。决心迎接本不该来临的它。这个不合时宜的,不受欢迎的上帝送来的礼物。 

一直不知道,你在孕后的一段时间内,是否真的像你脸上流露出来的那样开朗?你眼中的忧郁被藏匿起来,你为我打开一片欢乐的天空。你用天马行空的丰富想象力为我编织故事,这使我常想起幼年时代在外婆怀中听故事的甜蜜时光。可是,遗憾的是,我在你的故事里发现了你的忧郁,你把它们藏到故事里,可它无意中再次折射出来。这些故事里,我最喜欢听《沙漠里的铁灰色国度》,它纯净,奇丽,却又像迷宫般复杂。人物的设置,总使我想起我与你的关系。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你是林锐锋,我是那位青年。你是我崇拜的偶像。为此,我为那个悲伤的突兀结局扼腕长叹。 
你在怀孕的初期向我呈现了一个陌生的形象。一个不象你的人。你的话多了,有时还会提到未到。提到我们将来将住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大房间里,养一只哈叭狗,你说你欣赏它那种无精打采的性格;你的肚子渐渐隆起,成了散发圣洁光辉的月亮。原谅我的抒情,可是我爱极了抚摸并亲吻你的肚子的奇妙感觉。你也乐意配合我,那时是夏季接交的时节,你常脱去衣服,裸体在拉上窗帘的房间走来走去,像在空旷无人的沙漠上一样无拘无束。我克制不住,上次搂住你,你提醒我注意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只好选择合适的姿势,像动物一样,无关羞耻,从后面进入。你无法用忧郁的目光看我,双手抵着墙壁,发出荡魂摄魄的呻吟,勾得我激情高涨,持久地,像蛇一样与你做爱。 

到了秋季,我就感觉到了你的变化。你又恢复了忧郁,好像情绪深受季节更迭的影响。我竭尽全力讨好你,像讨好女神。我不去练琴,去演出也常迟到。为的只是多陪陪你。你像是被挟持着似的,在天安门,在香山,在八大处,在长城,和我一起留下了足迹。我为你照相,你不允许。你说腆着肚子太难看。“可这样的机会也很难得。拍下来,当作纪念也好。”我试图说服你,可是你固执己见。我只好作罢。 
我最喜欢在你睡熟后观察你。抚摸你光滑的脚趾。这是令人伤感的片段。因为我总觉得你没有知觉,脱离了我的世界似的。好像睡眠之境,是类似于死亡的黑暗王国。 
  Ⅱ 

如果过度的提及我对你终究会离去的灵验预感,会让你感到厌恶。那好,我就跳过去,跳过我们共知的情节以及我的内心感受,向你讲述你离去后的情况。尽管我一直不敢确定你是否会归来,可是我早把它们细致的收集在内心,压缩、打包,为的就是在你万一归来时,我得把这些情况奉送到你的面前。因为,虽然你缺席了,可是,事态的发展却必然与你有关。因为那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是我们感情耕耘所收获的唯一果实。 
正因为它的重要性,请原谅我将所有的细节一一放大。这可能会使我的话显得冗长。可是,只有放大,才能避免它在记忆中变得模糊。 

你把孩子生下来,不足十天,就不辞而别。只留下婴儿在一堆屎里哭叫。我不知道它吃了什么,可拉出来的屎,却像揉碎的一摊黄金般黄灿灿。我站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它与它拉出来的黄屎,都被包裹在一面红色小毯子里,毯子的边缘锈着精妙的流苏。我愿意观看流苏的热情更甚于观看它怪物般的容貌:全身血红,皮肤皱纹巴巴,上面长着稀疏的淡黄色胎毛,扁平的脑袋,眼窝里仿佛有两道用墨水画出的黑线,双腿间有一个和它的小手指一般纤细的男性标志;干瘪的嘴像一道红布上的裂缝,一张一合,啼哭声单调无力,却尖锐的刺破我耳膜。 
后来,我不得不抱它抱起来,沾了一手的屎。它竟然像大青虫似的蠕动。我的心底不由有种本能的恐惧和烦恶。几乎失手将它跌到地上。 
我勉强为它擦洗干净。怕它感冒,就拿我的一件大点的毛衣,把它精心包扎起来,像一穗玉米,它无法动弹,但证明她难受的抱怨声,却达到了一个激烈高潮,它放声啼哭。我突然想起,婴儿的笑容,常需要一些简单得可笑的逗弄,比如说用手指轻轻搔一搔他的脖子,或者是对着他稚嫩的耳朵和眼睛做一些夸张的怪叫或表情。于是我那样做了,笨拙而愚蠢。可是事与愿违,它哭得更厉害。 
莫名其妙的,我心头冒出一团怒火,就在它最安全的部分——屁股上打了一下,好像是为了报复我,它突然没有哭声了,脸憋成紫色,大张着嘴,长时间的张着,像是定了型,好大一会儿,还是任何声音,我心跳加速,口腔发干,眼睛越过他那干渴的鱼般的嘴巴,死盯着嘴深处的红色肉筋;那死寂的一刻真漫长啊,至少一分钟后,他的哭声才重新闯进我的耳中,我痛苦的长呼一口气。清醒的认识到,实实在在的,它将成为绑在我自由之身上的巨大铅球,是蒙在我向远方张望的眼镜上的灰尘。 

尽管我使用了比喻,可是请你放心,这不是夸大其词,也绝非拿我的遭遇妄想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想真实的再现当日的情景。我抱着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身上长出刺猥之皮。 
空气里有你的气息,那气息诱使我去想念你,想象你不离去的情况,也诱使我去痛恨你,像痛恨变节的叛徒。这些都是我不能承受之重。我不能呆在这里,我得逃离。 
我将屋内的东西变卖一空,得到一些现金,这样就很方便的计算出了我的资产。与存折放在一起,总共是七千八百多元。这是几年来我在北京做摇滚乐手全部收入。这收入还包括我的吉他与萨克斯,当然,还有这个婴儿。 
我去投奔我的好朋友唐。他打开门,把我想象成巴基斯坦的战争难民。和我一样,他也良久的注视这个婴儿,忧虑的表示,怎样对待它,真是一个棘手的难题。 
我诚恳的说,“正是因为我没有这样的经验,我才深深的感到孤独。才前来投奔你。” 
  Ⅲ 

你认识唐。他曾去我们那里找过我。短促的几次会面与交谈,他曾给你留下了腼腆的印象。可我现在要纠正你的印象,把他性格中放荡不羁的一面告诉你。以便让你对我和他以后的一段生活有个全景式的把握,也使你明白,这个婴儿,不但影响了我,也打乱了唐的生活秩序。 
唐的生活秩序在很久之前就非常规律化。音乐。啤酒。以及漂亮姑娘,是那秩序的基本框架。在酒吧里演唱至午夜,随便找个地方喝酒,喝得东倒西歪时,就带个姑娘回栖身的地下室,坐在沙发上,又从他那旧香雪海冰箱里翻出两瓶啤酒,继续喝。说着情话,互相勾引。如果没喝醉,就排山倒海的做爱。事毕,倒在床上就睡。我羡慕他的睡眠,像高耸的沙堆,能将他深深的掩埋。 
我们不能因为他私生活上的放纵而指责他理想堕落。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更虔诚于音乐。第二天睡到中午,他起床出门,联络他的伙伴,包括我,去排练场排练。至六点时分,吃晚饭,赶往酒吧演出。周而复始,雷打不动。 
可我携带着婴儿到来,宣告他那秩序被粗鲁的催毁。那天上午,他不能睡觉。两眼惺松的帮我看婴儿,我又像去医院咨询堕胎事务时一样,蒙着火辣辣的羞耻,去超市采购奶瓶、奶嘴、一次性纸尿裤、工艺品般的衣服,小玩具,育婴手册;下午,我们两个研究育婴手册,按书上的清单,用奶粉、糖、钙粉、葡萄糖为婴儿调配食物;晚上,当他演出回来时,再也不能享受沙堆般的睡眠。婴儿旁若无人的啼哭,震得地下室几乎要倒塌。他趴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眼帘里布满血丝,对我说:“王冠,你带来的是定时炸弹。它迟早会爆炸,会把我们两个炸翻天。” 
我同意他的观点。但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正笨拙的忙于给婴儿喂奶,先自己用嘴尝尝温度,然后再把乳黄色的橡胶奶嘴,插进婴儿嘴里。它确实是饿了,闭着眼睛吸吮,干瘪的两颊一收一缩。两只可怜的小手,则如同章鱼的触须吸盘一样,下意识的紧握,平举到胸前,随吸奶的节奏轻轻发颤。 
爸爸这个词突然跳到我脑中。可它给我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尴尬。爸爸,未婚爸爸。被妈妈抛弃的爸爸。这些秘密,传出去,就马上会成为笑柄。我便恳求唐,遇到与我熟识的人时,千万不要泄露这些,要装作对我的行踪毫不了解。就当我与婴儿飞离了地球。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他竟然这样劝慰我。他不了解我。 
“不!”即使我不是魔术师,这些秘密也不能泄露。我再次强调,并请他发誓,决不向任何人吐露我的消息。他有点惊愕的看着我,但还是尊从了我的意见。 
婴儿又哭了。我试着将奶嘴往它嘴里凑去,但那那没有牙齿的小嘴死死不肯就范。我就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婴儿的嘴,捏出一个鸽蛋形的圆洞,哭声变得含糊不清;然后我手中拿过奶瓶,将奶嘴塞进去,用手轻挤塑料奶瓶,这样,细线般的奶水才被挤了进去。不过,婴儿被呛得咳嗽起来。 
  Ⅳ 

第二天晚上发生一件趣事。那是自从你走后我唯一的欢快。尽管它显得无比粗俗。 
那时已经深夜一点左右。我照旧喂婴儿吃过奶后,把它小心的安置在床上,生怕自己翻身会把它弱小的身躯压扁,我只好蜷缩在沙发上,不停的抽烟。我前所未有的感到筋疲力尽。 

当唐照旧演唱出来,带着一个高大姑娘进来时,我已经睡着了。可是,他们说的声音又把我吵醒。我向那姑娘微微一笑,心里思忖着是否该回避一下。可她并不在意,已经拿起一个吉他胡乱的抚弄起来,看得出来,她没有喝醉,很清醒,只是兴致很高。她让唐弹首曲子,她跳起舞来。是欢快的新疆舞,手伸过头顶,手指灵活的或曲或伸,腰肢也飞快的旋转着,把浓郁的香水味甩得满地下室都是。这一幕实在赏心悦目。 
也许正因为如此。婴儿也不甘寂寞的啼哭起来。高大姑娘突然停下来,就像一汪浅水里的长颈鹤,突然停止啄鱼的动作似的,高高扬起颈,歪着头来确定附近是否有隐蔽的敌情一样,那姑娘看到了婴儿。她如获至宝,夸张的叫了一声:“啊!贝贝?”就故作天真的拍拍手,飞快的将婴儿抱起来。 
可她很快尖叫起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双手沾满鲜黄耀眼的大便。她慌忙将婴儿丢下,委屈的面孔恢复几乎要哭了,不知所措的叫着:“洗手间呢?洗手间在哪里?”她发出含糊不清的咆哮,一头蹿了进去,水龙头被打开到极限,水哗哗的流着。 
那大便的味道这时才充满房间,我终于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赶紧拿起一面毯子,撑在面前,呕吐起来。 
高大姑娘从洗手间里出来时,全身湿淋淋,狼狈而滑稽。她不断的把手伸到鼻子上,像精明的警犬一样嗅着,她愤怒的指指我们两个,想要说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噙着委屈与受辱之泪,摔门跑了出去。 
我和唐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唐笑得眼泪都流下来,我也感到肚子痛,但奇怪的是,在狂笑中,我感受到的,却是空洞的凄凉。 
我收拾完自己呕吐的秽物,然后再收拾婴儿的脏物。我注意到笑过之后,唐有一丝不悦,婴儿破坏了他的秩序。我笨拙的向唐道歉。他笑着说“没关系”,可是,那笑容的勉强意味十分明显。等我洗手,刷毯子,哄婴儿睡觉,把一切都收拾完毕,已经凌晨四点多,我再也没有丁点的气力,像只被打断脊梁骨的癞皮狗,在沙发上瘫成一团。迷迷糊糊的,在睡眠边缘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到了你。你的乳房被乳汁胀得奇大,像两只硕大的篮球。你坐在床沿,把衣服卷到脖子上,解开胸罩。有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跪在你的两腿中间,他无限甜蜜的吮吸你的奶水,白色的汁液从他嘴角渗出来,他伸出舌头,轻轻一卷,发出香甜的咂咂声。我突然出现,愤怒的指责你,怪你拿自己的奶水去喂养一个成年陌生人,而不是喂养我们的婴儿。可是你抬起头说:“可是我胀得很难受啊,再说,这个人,他也非常饿啊!”那个人听到说起他,就扭转过来身子,擦去嘴角的奶汁,无耻的对我发笑,我大吃一惊,发现那竟然也是我。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文摘录入:curtis    责任编辑:curt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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