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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阿布。长得不错,汇聚了江南女人身上普遍的特点,秀气,苗条,个子不高,眼睛清澈,鼻梁挺直,皮肤白皙。 小城有一条窄而长的主街。主街后面是一条同样窄而长的巷,叫布衣巷。阿布的家就在布衣巷里。屋子背河而建,窗户外的风景就是河上的风景。每天早上洗衣女的棒椎声,便是阿布起床的钟声。 阿布在小城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后,又去省城读了大学。刚上大学时,曾为清晨听不到棒椎声而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间久了,也就勉强习惯了。 大学毕业后,阿布重新回到小城,在一所重点中学里教语文。 二年后,阿布再次离开…… 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一个男人。很致命。 2 他是父亲的朋友。在另一个城市里生活,是个摄影记者,曾是父亲中学时候的同学。 小时候是见过他的,那时候他也住在布衣巷。阿布九岁时,他们全家就搬走了。十五年后,又见到了他。这时,阿布大学毕业,已经做了一年多的中学老师。 再见到时,全都是不一样的。 他不再是阿布记忆中的他了,小时候记住的只是一个外在的形象,就像一幅平淡无奇的画。十五年后,阿布却在那幅画里闻到了花草的香味,清水流动的声响,画布经受岁月后留有的特殊的芳香。他不再是平面的画,而是一个立体的男人。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眼里的男人。 父母亲早就在阿布读大学时就搬离了布衣巷,他们在新区造了一幢三层的小楼,但阿布仍旧喜欢住在布衣巷里。在学校做老师的阿布平时中午在学校就餐,因为学校也在新区,晚上便到父母亲家吃晚饭,吃了晚饭后再骑车回布衣巷。那天快放学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和父亲还有父亲的一位朋友在餐馆里等她,让她放学后直接去餐馆。 父亲的那位朋友就是他。姓林。 阿布看着他。高个子,瘦弱,戴眼镜,穿一件枣红色的圆领羊毛衫,头发稍长,略微有些灰白,但很有光泽。窗户旁边的衣服架上挂着一件黑色的中长风衣,没见父亲穿过,想必是他的。黑风衣配枣红的羊毛衫,应该不错。记忆中有他的影子,但看着他时,似乎又不是他。他对她微笑,是慈爱的目光。 阿布突然感觉心里有些痛,针一样扎过来,是揪心的感觉。她低下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饿了。 阿布埋头吃菜。 他们一直在谈话。 阿布听着,很少开口。有父亲在,她一般都不太说话,她在父亲面前说话有障碍。总感觉自己表达得不对,没自信。从小都这样。 晚饭后,大家一起去父母亲家喝茶。阿布坐了半个小时,便起身看着母亲说,想回布衣巷去了,明天还有课。 林看着阿布,觉得奇怪,说,怎么还住在布衣巷。 母亲说,她固执,非一个人住布衣巷不可,说喜欢那里的气息,住在那儿心里踏实,原本曾强行让她搬过来,却说整夜失眠,没住几天,就只好又让她搬回去了。 当阿布朝林点头告别时,林站了起来。他说他也想去布衣巷看看,看看十五年后布衣巷的夜景,顺便送送阿布。 两个人是走着回去的。林推着阿布的车,阿布行走在林的左侧。 一路走着,也没什么话。是初春的夜晚,还有寒意。 阿布那天穿了件青灰色的厚毛衣,一条红色的厚棉布长裙。白天刚好,但晚上走在街头,却颇有些冷。阿布看了看旁边的林。瘦弱高个的他穿风衣的样子非常好看。他身上有些烟草的香味,隐约还能闻到羊毛、檀香的味道。她稍稍慢走两步,在他后面,用难以满足的好奇的目光审视他。她知道,他身上有些特殊的东西正在吸引着她,但她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 有风。 林问,冷吗? 阿布用双手抱着胳膊,说,是有些冷。 林沉默。街头没什么人,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又走了一段路,林脱下衣服,给阿布披上。是绸缎面料的,轻而柔软,但又很有垂感。阿布将自己套进带体温的风衣里,这样的风衣让她产生了些怜爱自己的感觉。 不多久,就到布衣巷了。林在布衣巷口站住。说,这里原本有棵老樟树的。 阿布说,我十一岁那年,老樟树彻底死了,后来就被人砍掉了。 林说,可惜了,那时大家经常聚在樟树底下,喝酒吹牛拉家常。 阿布笑笑。两个人往巷子深处走去。风吹起身上的那件黑色的风衣。阿布将手伸进风衣的口袋,把风衣往身上紧了紧。柔软而温馨。有淡淡的烟草味,成熟男人身上的体香。阿布心里有了些微妙的颤动,那颤动里略带了点温暖的恐怖。 那夜,那个充满魔力的男人的声音一再在阿布的梦里响起,梦里的背景空旷嘈杂,她与那个声音在这样的背景下相遇。 是林的声音。 3 林到来的那几天里,整天忙着在小城拍老照片,他想做一本关于小城的摄影集。礼拜六,阿布跟着他出去跑了一天,帮他拿工具,看他拍照,听他谈摄影。 小城的西门。河边。拍摄对象是河对岸的古塔。 林说,摄影是一种走入时间的动作,从时间中撕扯些东西出来,然后以另一种持久的形式定格。 阿布看着他那瘦弱的身体在机器前转来转去,竟然有怜爱的感觉,那样的感觉弄得阿布心里暖洋洋的,很奇怪。他虽然有些瘦弱,但阿布却能从那样的瘦弱里感受一种特殊的坚强,就像一棵树,长在野地里,瘦却倔强。 林寻找着自己要拍摄的角度,然后对准它,缓慢而认真地工作。某一瞬间,阿布觉得自己的眼睛就是相机,他存在于相机前面,在相机里定格,他与他的工作对象成了她眼睛的永恒。 林说,摄影时,就如同一个猎人举起他的枪,对着他前面的猎物,扣动扳机,当子弹射出枪膛,强大的反作用力往后一样,摄影者在按动快门的那瞬间,也会受到向后的一击,这力作用在自己的身上。所以每张照片都是一张双重影像:既有被拍照的对象,也有或多或少可以看见的照片后面的对象,即在拍照的那一瞬间,摄影者本人。 阿布站在林的旁边。林那天穿了件米色的摄影服,蓝色的牛仔裤,棕色的牛筋靴子。阿布喜欢他这样的穿着。阿布看着林的后背,漫不经心地问,如何才能在照片中看到摄影者本人,在照片中体现自己呢? 林说,是摄影师自己的态度、思想还有观点。也就是对一件事情做好准备,然后去领会它。每张照片,都可以反射出摄影者本人的行为。 阿布说,是不是就是一个摄影者对他镜头前的对象的态度? 林一边对着古塔校准相机的焦距和光圈,一边对阿布说,是的,照相机同时就是一只眼睛,可以从前面同时可以从后面看。从前面看,它拍摄下一张照片,从后面看,也就是从摄影者的心灵深处看,他看到了本体。 阿布看着林。沉默。一个平时不多话的男人,谈起摄影时,浑身都充满了激情,眼睛里飘荡着一种让人感动的、坚定的、却又梦幻般的向往,阿布知道,那是一种爱的形式。是梦想。梦想支撑着人寻找意义,它需要勇气。 一个礼拜后,林的工作差不多都结束了,他即将离开小城。 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在父母亲家里吃了晚饭。阿布回布衣巷,林去照相馆取照片。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各自分手,告别。 回到布衣巷后,阿布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没有开灯,黑暗可以让人忘记存在的世界,包括身体,只剩下虚无飘渺的感觉,在天际,在夜的深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布听到敲门声。有节奏的,听起来又有些胆怯。一下,停顿一会,又一下。犹犹豫豫的。 敲门声让阿布有些惊慌,她从黑暗中跳起来。打开灯,肉体重新变得真实和有重量起来。她跑去开门,惊慌里藏着喜悦。 林穿着黑风衣,稍弓着背,站在门外,有些不安。 她就知道是他。 林说,刚取了照片,从照相馆里出来。 阿布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微笑。 林递给她一叠照片,说,我洗了两份照片,一份送给你。 林说,我想去河边走走。 阿布没说话。低着头。 林说,能陪我一起去走走吗? 阿布抬头,笑了笑。说,好吧。 两个人往河边走。有时并肩,有时一前一后。风吹起林的黑风衣,阿布看着他的侧影,突然就有了想哭的感觉。阿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去了河边,听他吹口哨。永远的梁祝。空气变得有些粘稠。闻着林身上发出的气味,让人窒息。很多东西已经浸透到了心里,只是最初时没有意识到这一层。 阿布看着河面,那艘捕鱼的小船点着灯,从河上游徐徐而下,木桨划过河面,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些轻微的响声,那响声让夜显得更加孤寂。 目光随船而去,梁祝的旋律在耳边轻缓而忧伤地飘荡,阿布心里有了疼痛的感觉。带有温度的泪水划过被风吹冰了的脸颊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落泪。 夜往深处滑去,风更凉了。他的黑风衣不知何时早已在阿布的身上。两个人又坐了会儿。点灯捕鱼的船往下游而去,也已不见踪影。 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林送她回布衣巷。阿布站在自家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月季花的香味。阿布喜欢月季花,从小就喜欢。 他站在台阶下。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些模糊不清的忧郁。阿布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在彼此的心里水波一样荡漾开去,但却受着约束。 她脱下黑风衣,递给他。他伸出手来接。她碰到了他的手,冰而坚硬。是他的手,男人的手。他突然间握住了她的手,就像抓住一只会飞的小鸟一样。温柔而有力。那刻,她停止了呼吸。窒息的感觉。 他们飞快地对望一眼。 或许她脑子里还在想该不该那样做,或许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跨下台阶站在了他的面前。她抬起头来,自己就在他的胸前,头刚够着他的下巴。她愣住了。 他低下头来,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的嘴唇在颤抖。 她伸出手,去碰他那颤抖的嘴唇。她被自己的行为吓住了,手刚触到嘴唇,便飞快的放下来。她真的吓住了,心在狂跳。 她退回到台阶上。低着头。 他将风衣披上。又站了会儿,然后离去。脚步迟缓,凝重。 阿布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加快,无奈的疼痛。 没走多远,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阿布。有狗叫声从巷尾传来。布衣巷里特有的夜的气息在狗叫声中弥漫。 有月光。他的脸在月光中。忧郁。迟疑。紧张。沮丧。全在月光中呈现。一个脆弱的男人。瘦弱的身影投在巷间的墙上,显得有些无助。是一个真实的男人。 阿布朝他走去。他朝她张开了双臂。她听到了他的呻吟声,那声音是压抑的痛。感觉自己在他怀里,确切地说,是在他的手臂里。胸与胸隔着距离。隔着一个手指那么厚的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轻松了许多,在他的手臂里笑了笑。她喜欢那个手指的距离,这让她感觉有些温暖。她喜欢这样的内敛和节制。 他低下头来,再次吻了吻她的前额。他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转身而去。这次他没有回头。巷口的风吹起他的风衣,很孤独的感觉。 阿布一直站着,看他消失在布衣巷口的转角处。出去就是主街,沿主街一直往东走,就是新区,那里有她父母亲的家。 第二天早上九点。 阿布在学校里给学生上课。林坐火车离开。 林回去后没几天,阿布收到一个快件。打开,是一架相机。又过了一个多礼拜,收到他寄来的一些CD,全是吉他协奏曲。其中有一张,他说是他的最爱:罗德里戈的吉他协奏曲《阿兰胡埃斯》。因为是他的最爱,阿布便反复地听。 听久了,迷上了,沉进去了。经常有罗德里戈的吉他协奏曲,彻夜飘荡在布衣巷潮湿幽静的夜里,在青石板路面上起伏摇晃,水波一样。 每隔一段时间,阿布就会收到几张CD。全都是他寄来的。只是没有信。没有任何专门写给她的文字。偶尔会接到他打来的电话,也很少说话,彼此在电话里沉默。听着他在电话那边重重的喘气,阿布会心跳加快。 [1] [2] [3] [4] [5] [6] 下一页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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