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野史记载：杭州巨室有女名阿萝，貌美聪慧，家中某书僮颇善绘事，窃慕焉，女亦相悦。书僮乃仿其容貌，绘《美人簪花图》。未竟，为主人察觉，竟捶扑以毙。女感其义，秘藏画于闺中，日夜观摩，郁郁以终。未几，战乱起，画亦失。
——引子
五百年后，临安。
我是一个进京应试的书生，由于春闱失利，暂时在普觉寺旁赁屋读书，准备来年再考。这里绿树环抱，异常清幽，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附近南屏山下的松林里就会传来悠扬的钟声，这便是有名的“南屏晚钟”。这时，我便放下书卷，伸伸懒腰，踏着钟声到寺中找方丈了缘大师闲谈。了缘大师学识渊博，温厚慈善，是当时很多读书人愿意结交往来的高僧。
这一日，我与了缘大师在寺中散步，偶然于佛像背后杂物中发现了一个发黄的卷轴。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幅《美人簪花图》。这幅古画没有题识，不知画于何年何月；从笔法看，虽然充满灵气，但并不似出于名家之手。画中女子正在镜前打理晨妆，云鬓似烟，素手纤纤，宛似出尘的仙女……从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起，我就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这画中的女子，我什么时候曾经见过！遂向了缘大师提出以重金买下。了缘大师看着这幅画，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惊异的神情，随即摆手笑道：“这幅画在鄙寺尘埋已久，竟从来无人知晓。今日被施主发现，又如此喜爱，可见是有缘，尽管拿去好了。”
从此，这幅画就悬挂于我小小的书斋之中。读书之余，我常常焚香于画前，然后久久注目画中之人。什么时候见过呢，这样熟悉，这样亲近。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让我觉得美好、神秘，如同优游于一个古老的梦境，是真实也是虚幻，是刹那也是永恒。尤其夜深人静，对着画中的女子，我竟有想要流泪的感动。我静静地望着她，她也静静地望着我，彼此无言，而一切又都在不言中。渐渐地，她的眸子会灵动起来，神态会丰富起来，或温柔婉转，情意流动；或浅笑低颦，顾盼生姿；或凝眸含睇，风情万种……并非是那种颠倒众生的美艳，而是只呈现给自己爱人的仪态，一切都发于自然，没有丝毫做作。我想，当年创作这幅画的人，一定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情感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已是弱冠之年。家中多次托人捎信，让我回去完婚，我却总是以功名未就、何以家为来推脱。旁人不解，我如何能耐住清灯长夜的寂寞，正如没有人知道，我有着怎样的不为人知的欢喜与幸福。这从我那时填下的诗词可以看出：
掩卷愁挑午夜灯，碧磷吹火似幽冥。凭窗忽觉凄清甚，谁唤芳魂出胆瓶？
寻好梦，竟难成。云间孤月不分明。砉然落入青天底，溅起残星冷似冰。
以前，我总是埋头经籍，不问世事，而现在却突然对诗词有了浓厚兴趣，甚至学着周美成和柳三变写下许多风流婉约的艳词。词成，我便来到画前读给她听，她似乎听懂了，或嗔或笑，活色生香。
“美酒宜从花下饮，玉人疑似画中来。”对着画中的女子，我叹息，并奢望有一天，她会象许多古代传说那样，从画中轻移莲步走下来，俏生生站到我的身前。
转眼到了这年的中秋，我在画前摆了几案，供上瓜果、月饼，博山炉中香烟袅袅，窗外月明如昼，几竿翠竹的清影随风摇曳。画中女子也显得非常高兴，对着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令人情不能已。是夜，我乘醉挥笔，写下一首《贺新郎》：
此意凭谁说。倚危栏、书空咄咄，愁心难抉。卷起银河千叠浪，齐向长空倾雪。漫舞作、银辉玉屑。点检前尘皆过往，算人间，剩有团圆月。抬眼望，竟痴绝。
从来岁序无休歇。叹而今、梁园客老，山阳笛裂。一瞬芳华谁是主？还肯相看成悦。探肝胆、满腔都热。应笑无人痴似我，纵回头、不悔当时错。霜后菊，为君撷。
然后随手放在榻上，酣然睡去。梦中，画里的女子果然走了下来，唤起我携手赏月。我们漫步在西湖旁，并肩站在断桥的桥头，看湖中月华似练，扁舟如芥，然后笑谑酬唱，不知东方之既白……忽然间一声鸡啼，把我从梦中惊醒，枕旁不见了那首《贺新郎》，却有一张散发着淡淡芳香的桃红色薛涛笺，上面是一首小令：
步月小楼西，月色如新缟。谁把轻寒挽作愁，长向秋窗绕。
总道已无情，又被纤云抱。真个无心似我时，何必还相照。
正是昨夜酬唱的词句，笺上的簪花小字，也分明是女子的笔体。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了缘大师。大师沉吟，对我说：“这幅画恐怕是有些来历的。我询问过寺里的僧众，也查阅了有关典籍。相传，很多年前，鄙寺曾是一位朝中权贵的宅邸，后来，有一位官家小姐在此殉情而死，死前在佛前发誓，如果找不回自己的心上人，就永不转世。从此，这里常有灵异的事情发生，这才建造了这座寺院。那幅画，施主如果觉得不妥，不如归还老僧……”
我拒绝了了缘大师的请求，因为我越来越离不开画中的女子，她的陪伴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后来的回忆中，那是一段平静、欢欣、美好的时光，端详着她，就宛如与心上人厮守的感觉，地老天荒，生生世世，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可是，任凭我怎样呼唤，却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我的词越填越多，有些词不经意流传出去，在坊间传唱。一些文友开玩笑说我一定是“金屋藏娇”了，不然怎会写出这样缠绵多情的句子，并执意要到我的书斋来查看。
他们当然没有发现我的秘密。不过，其中一位擅长丹青的朋友，却一下子被那幅古画吸引住了。看完后，他以内行的口吻告诉我，这幅画似乎并没有最后完成，因为既然名叫《簪花图》，而画中的美人鬓旁并没有花，略有缺憾。经他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这一点。“真是美中不足啊！”我脱口而出，如果美人鬓旁有一朵好花映衬，颤颤袅袅，人如花艳，花似人娇，那就太完美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到，画上女子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一场绵绵春雨打湿了临安的深巷。天色刚刚拂晓，窗外已经有人高声叫卖杏花了。像平时一样，我端坐窗前准备温习早课。突然，一阵猛烈的打门声传来，同时还有人在大喊大叫。我连忙跑出去看。原来是个卖花的婆子站在门前吵闹，说府上有人买了她的花却不给钱。我笑着对婆子说，这怎么会呢，我根本就没有买过什么花。婆子却说，刚刚有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从院中走出来，从她手里买走了几枝杏花，说是忘了带银子，要回去拿，然后就一去不归了。我告诉婆子，她一定搞错了，因为，书斋中只有我一个人……
婆子执意不信，没奈何，我只好请她亲自来到书斋。婆子仔细看过每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她要找的年轻女子。然而，就在她转身离开，眼睛无意中扫过挂有古画的那面墙壁时，她的脸色突然变了，然后大叫一声向外飞跑，手里的花篮丢到地上也顾不得拾起……
我追出去，婆子已面无人色，过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地告诉我，她已经认出，画中的女子正是买花的人！
我将信将疑地回到书斋，惊异地发现，画中美人的鬓旁，真的已经簪上了一朵鲜艳的杏花。她对着我笑得那么甜美，让人心醉。
我房中闹画妖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城。不久，几个道士和差人赶了来，说是奉官府的命令，前来收服画中妖怪。这怎么可以？我拼命上前阻拦他们。但，我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无论怎样辩解、挣扎，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官差还是很快用枷锁套住了我。
我的书斋到处贴上了黄色符纸，院子里点起了熊熊大火，几个道士手中摇着串铃，大声念着咒语。那幅古画被摘下来，淋上黑狗血等秽物投入火中，烈焰灼灼。这时，我突然看到画中的女子站在火中，冉冉向我招手，依然秋波流慧，娇艳万端。我奋力挣脱枷锁，一头扑向火海。在意识涣散消失的瞬间，我清楚地听到她对我喊：“良人，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你的阿萝啊！”
阿萝，真的是你么？电光石火的刹那，我记起来了！为什么我对这幅画那么熟悉，因为——五百年前，我不就是画这幅画的那个书僮么！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
| 文摘录入：灵静 责任编辑：灵静 |
|
|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
1111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读者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