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崩溃的人生
已经八月末了，夏季已流逝得差不多，可是依旧很热，蝉声一阵阵的，让人心烦意乱。
顾安晨坐在公交车后排烦躁地想，它们怎么这么有精神?她是内衣公司的职员，下午上新款跑市场，腿都要断了。原本想在公交车上歇息下的，可是113路的司机简直像在开飞机，一路横冲直撞，乘客个个战战兢兢。
邻座穿白色圆领T—shirt的年轻人忽然咳嗽一声转过头来：“小姐，请问您这身绿色套裙在哪买的?我很感兴趣。”
好拙劣的借口，难道他是异装癖?顾安晨冷笑一声，几乎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别来这套，我已经是三岁孩子的妈了。”
正好这时车靠站了，顾安晨赶紧拎了包下车。没想到邻座也跟了下来，在她背后亦步亦趋。疲惫让顾安晨失去了耐心，她忽然抡起手包狠狠砸向年轻人的脸：“告诉你别跟着我！”
经过楼下乳品店时，顾安晨照例绕进去买了瓶酸奶。离婚后她很少给自己买零食，可是小晨需要营养。回到家，小保姆阿芸正焦急地在门口踱步，看到她眼睛一亮：“顾小姐，你回来了?”
顾安晨点点头：“明天早点来。”可是阿芸很惊讶：“您昨晚没听见?我要回乡下嫁人，再也不来了。”
她有说过么?记忆中依稀有点影子，却想不起来。“恭喜。”顾安晨客套着掏出钱包，本打算发薪后结清工资的，这样一来日子又紧巴了。还有，阿芸走了谁来带小晨?
趁着脾气还没变坏，顾安晨克制着赶紧说了“再见”。
进屋把酸奶塞给小晨，顾安晨疲惫地倒在沙发上。半睡半醒中，她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了纸张碎裂声。心猛跳了一下，顾安晨睁开眼，看见小晨正兴高采烈地撕自己刚做好的市场调查报告。“小晨!”她歇斯底里地冲过去，提起他狠狠揍了几下。
小晨哭声震天。看着满屋的凌乱，顾安晨再也撑不住，捂住脸抽泣起来——小晨，我为什么会生下你?
冲动让她变成未婚妈妈
去年年底，满大街都在流行刀郎的歌，唱什么《冲动的惩罚》。但对于顾安晨来说，没有人能唱得出那种惩罚的滋味。
她记得四年前那个隆冬的夜晚，自己和钟显东协议离婚。“你卡里再不续费，就要断水电煤气了。我存了一千。”拿起签了字的协议书，前夫轻轻地说。那一刹，顾安晨忽然很怕他会邀请自己参加婚礼。可压根没这必要：次日钟显东遇车祸，当场死亡。
那时顾安晨正对着“早孕验棒”上的两条红线发愣，心里闪过一丝去医院的念头；得知消息后却鬼使神差去了钟家。新欢早已走得无影无踪，前婆婆哭着撞墙，“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而她也就情急叫了出来：“妈，我怀孕了！”
那句冲动的话让她付出了代价。小晨三岁了，而单身母亲的琐碎坎坷，让她的心却转瞬老了十年。
红肿着眼睛，顾安晨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看报纸，好再找个家政公司。可是，她看到了更适合的——
“朝阳幼儿园本季度正招收3—5岁儿童，双语教学，可办全托，学费月结。”
冤家易解
办理入学手续是极其繁琐的事。熬过三小时后，接待顾安晨的老阿姨笑着说：“顾小姐好运气，您儿子的班主任是我们副院长。他在美国专修儿童教育学，好多家长指名要小孩进他的班。”
“那太好了！”顾安晨很高兴。老阿姨忽然张望着站了起来，“哟，说曹操曹操到，副院长您来了?”顾安晨忽然恨不得插翅飞逃：年轻的副院长眼角青肿，似笑非笑地看她：“我们又见面了。”
副院长走后，顾安晨心里七上八下，赶紧把儿子寄放到附近朋友家，接着去药店买了药膏守在幼儿园门口。黄昏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赶紧一个箭步蹿了过去。他警惕地倒退一步，顾安晨笑得很尴尬：“我想请你吃饭。”“没关系。“他说：“我能谅解。其实那天我只是和你顺路。“万一他将来整小晨怎么办?顾安晨心里嘀咕：”如果只是作为学生家长和你交流呢?”
交完学费现金已经不多，顾安晨心里掂了掂，提出去一家西餐厅吃——借口减肥，只要一份沙拉，钱应该够。但对方显然不乐意：“什么?在美国整天是面包热狗，你还嫌不够?”那语气中的率直忽然让顾安晨觉得轻松：“这附近有家不错的云南菜馆。”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张皓明。”小晨未来的班主任说。
“顾安晨。”顾安晨微笑：“小晨就是随我姓的。”
“那你先生一定很宽容。”张皓明说。
“不对。”她忽然有倾诉的冲动：“他到死不知道自己有了儿子。”
张皓明专注地听着，眼神中多了关怀：“那你至今都单身?”
“怎么说呢?”顾安晨苦笑：“买一送一是促销妙方，除了男婚女嫁。”
说说笑笑着吃完饭，张皓明执意要买单。顾安晨没有拒绝。 100元，对于她这个月入3500的单身妈妈来说，有些奢侈。
“你放心，我会好好管教小晨的。”在车站，张皓明保证。“谢谢你啊。”顾安晨点点头，由衷地笑了。
他们俩就这样认识了。张皓明比顾安晨小两个月，家境不错，为人自强乐观。
“顾安晨，认真问你，那套裙在哪买的?我要送人。”他问。
顾安晨取笑他：“女人最讨厌撞衫，再说，那套衣服是我自己设计剪裁的，市上哪有得卖?”她最近笑容变多了，甚至学会开玩笑。
顾安晨精心设计了另一套。这是她的业余爱好，上不得台面，可有人欣赏也一样骄傲。再下周把衣裙带去送给他，张皓明大喜过望：“谢谢谢谢。”
是送给女朋友的吧，顾安晨微笑，那个女孩真幸运。
再下个月付学费时，她发现少了大约200元。问收费处，说那是张副院长的意思。急匆匆去找他：“你是在怜悯我?”
张皓明看她一眼，有些无奈。他抽出笔唰唰地算：“我只是划去了一些没必要的收费项目而已。”然后眨眨眼睛：“再说，我还欠你那套衣裙的答礼。”
“皓明!”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孩叫着他的名字过来，她眼睛很大，长得像洋娃娃。两个人一见面就亲昵地嘻嘻哈哈。顾安晨知趣地退开，心里却隐隐有些酸意——那个女孩，真的很幸运。
她留恋他掌心的温暖
周末小晨依旧在幼儿园入托，顾安晨擦地板洗被单。下午5点，她提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回来，电话铃很及时地响了。
来电显示表明，那是幼儿园的电话。顾安晨心里一惊，莫不是小晨出了什么事?撂下买的东西，她冲过去拿起电话，喘着气问：“喂，我是顾小晨的妈妈!”
“是我。”那边传来熟悉的笑声：“我猜你今天一定在打扫卫生，但周末是用来休息的。出来烧烤吧，我买了好多吃的。”
“呃……”顾安晨犹豫着该怎么拒绝，但说出来的却是：“好的，我们楼下见。“
洗手间里的唇膏还是半年前的旧货。顾安晨抿抿嘴唇，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显得年轻可爱了许多，可给谁欣赏呢?
他们坐大巴去了海边。浪涛声中，张皓明一边烤土豆一边数落：“在家里会闷出病的，多出来走走，心情会好许多。小晨向我告状，说你总骂他。”
孤僻的小晨竟然会喜欢皓明，他真的很有一套呢。顾安晨低下头，悄悄地笑了。
晚上到家时，手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上楼时皓明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叫，顾安晨，你是个好女人。
可是该中止了。不管是她自作多情也好，他亦有心也好，这段感情都是危险的。皓明是个有女朋友的男人，而她是个有孩子的女人。顾安晨不想再让自己伤心，她有说不出的伤感。
他给予她爱的勇气
这时，何帆出现在顾安晨的生活中。
何帆，45岁的离婚男，自来水厂干部。他很枯燥乏味，结婚是他最直接的目的。顾安晨不喜欢他，更谈不上爱。但他的确是旁人眼中不错的归宿：有存款，有120平米的政府福利房。还有，他出手大方，给小晨买了许多玩具零食。
约会完回家时，小晨吸着酸奶问：“妈妈，以后我们是不是要和何叔叔一起住?”
“何叔叔对你很好，你不喜欢?”顾安晨蹲下来哄他。小晨摇摇头：“他没有张老师好玩。”
“好玩不能当饭吃。”顾安晨的心忽然很烦，厉声呵斥。小晨被吓哭了，她又懊悔地拍他。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可是何帆已经承诺，会给小晨单独的房间。
晚上12点，皓明忽然开开心心地打电话来：“对不起，是不是吵醒你了。可我只想成为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她的生日?顾安晨茫然搜索，终于回想起来。可皓明怎会记得那么清楚?
“谢谢。”顾安晨淡淡地．“如果没什么别的，我就睡了。”
“等等，”他着急：“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出去玩么?正好是周日，我带你和小晨爬山。”
刹那间她狂躁起来：“张皓明，我们已经过界了!这样下去我算什么?你女朋友算什么?”
“我女朋友?”张皓明好像摸不着头脑，然后恍然大悟：“天，那套套裙么?那是送我妹妹当生日礼物的。我还是孤家寡人哪！”
是他妹妹?心里忽然有一片很温暖的东西蔓延开，让顾安晨想笑，又想落泪。
“不行。”她说。
“我们，是不道合的。”顾安晨慢慢地说，“你和我，我们的身份性格生活环境都是不一样的。一个单身母亲的唠叨俗气不耐烦，总有一天会让你厌烦；还有，小晨需要的是，个爸爸，而不是老师。”那头还在辩解着什么，可她已经挂了电话。
谢谢你，皓明。尽管我拒绝你，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给予我多少希望，还有爱的勇气。
对不起，她有约了
顾安晨一夜未眠。清晨有人敲门——是张皓明还是何帆?
结果只是送奶工：”是顾安晨小姐么?请确定一下你订的酸奶。”顾安晨很惊讶：”我没订过酸奶。
“是一位张先生订的，他说他儿子最爱喝酸奶，订了半年。”送奶工查了资料：“已经缴过费了。”顾安晨摇摇头，忍不住笑了。她接过登记簿签字。这时何帆打电话来：“今天想在哪吃?”顾安晨犹疑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道：“对不起，我有约了。”
编辑／阮 阮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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