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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遇长安
作者:寂寞蓝枫 文章来源:《流星语》2005年第7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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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摘(红版)》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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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复株,呼韩邪单于的儿子。  
    父亲病危的时候我跪在他床塌前,“孩子,我即将死去。我一生打下来的江山就全靠你了。希望你能承担起这百年基业……”  
    当他的手垂下去的时候,窗外响起千军万马的悲鸣。我跪在地上,恍然间仿佛多少年的沧海桑田已飘然远去。身后众人泣不成声。  
    她从人群中站出来,径自走到父亲面前,用手掌将他瞪着的双眼轻轻合上,静静地说,大王,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你一个人上路,多加点衣服。尔后转身向所有人鞠一个躬,翩然远去,没有任何冗繁的声响,甚至没有作为妻子那种悲痛欲绝的哭泣。  
 年迈的母亲拉起我,面容悲痛。  
    孩子,以后你就是这个国家的君主。你要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平定战乱,统一这万古不变的大漠南北。  
    母亲,我觉得父亲死得蹊跷。  
    我站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去。眼前忽然出现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女人穿着白色衣裙站在广袤的大漠边缘上,举起手臂,面朝南方画着思念的符号。一道,一道,如此寂寞。  
    父亲曾是整个大漠以北最强大的国王。自从大漠进入战乱纷争的年代,无数大漠的子民在战乱中丧生,一时间鲜血染满整个荒凉大漠。  
    那一年父亲被叔父打得残败,无可奈何之下投奔长安。汉宣帝很器重我父亲,借兵借粮。父亲恢复元气后领兵回大漠,与叔父各据一方。  
  孩儿,你以后要做个有胆识的明主。自古以来我们被汉人称为匈奴,被汉人瞧不起。我们内部又不争气,四分五裂。我希望你可以平定战乱,稳坐江山,在这边无边的沙漠中开辟自己的沃土,养育我大漠的子民。  
    我望着父亲炯炯有神的眼睛,心中充满骄傲。  
    父亲从长安回来后三年便死去。他回来的时候曾带回一个汉室女子,名叫王嫱。  
    父亲死前曾找过我。“孩子,为父已老,或许将不久于人世。你要继承我的遗志!但切记,不要相信任何女人,即使是你最爱的女人。”  
    在那一刻我心中便涌起一种不详的预感,我觉得父亲那时候似乎发觉了什么。  
    一个月后父亲长眠在我的眼前。临终时他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他是想告诉我什么,但是却说不出口。  
    我必须知道父亲的死因!如果让我找到了那个人,无论是谁,我绝不放过!  
   晚饭过后我找到胡叶,他是父亲的贴身随从。他淡淡告诉我,皇子,有些事不要过于追问。大王的死我们都很伤心,又何必再给自己加一些痛苦呢?皇子,你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要全面接管大王留下的基业,小心有小人暗中使坏,瓦解我们的国家。我想这是我们大家都不想看见的。  
    他说得很有力度,根本不容许我反驳。等我再想追问的时候,他已经悄然离去。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妖艳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跳舞。然后父亲从深处远远走来,对我说,孩儿,你可看清楚这个女人?就是她害死了我,孩儿,记得要给父王报仇。于是我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可是她前方飞快舞着,我什么也看不清。于是我拔出剑向她跑过去,可是跑着跑着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冷风过梦,闭月无语,我抱着自己的头颓然倒在地上,四周都是淋漓的鲜血,无数枉死的鬼魂在眼前晃动,他们哭号着从眼前奔过,一个一个倒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醒来时我双手紧紧握着我的剑,剑寒如冰。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坐在我身边,温柔地问我,孩儿,你怎么了?  
    我扑在母亲怀里:母亲!我梦见父亲,梦见大漠子民的冤魂,梦见血,漫山遍野的血……  
    母亲拍着我的肩膀,孩儿,不要想太多了,母亲还在,母亲会照顾你的。  
    失去父亲的我,母亲便是这个世界上我惟一至亲的人。  
    母亲的怀抱很暖,让我想起一个女人孤单的身影,婆娑,随风摇曳。  
    每一天残阳如血的时候我便会在城外的原野上看见她。一个人望着东南方。她总会很轻易地知道我的到来,然后转过头,对我淡淡然笑。坐在地上,盘起长发,细数繁花。  
    忽然,我很想触摸她的长发,盘起她的思念,打一个结,系在我身上,系在这黄沙泛滥的沙漠。  
    某一天,汉朝的使节来报,宣帝病终,元帝继位。汉主要求我去一躺中原。我望着倚墙侧立的嫱,轻轻说,好。  
    次日我收拾妥当,出城前往长安。嫱站在城外,拦住我的去路。她说,复株,带我回去,我要回中原。你父亲已死,和亲也算解除了。我冷冷地看着她,在父亲真正的死因没有查出来之前,任何后宫的人都不可以离开这里。  
    她跪下,复株,求你,让我回去……你要怎样我都答应。  
    我说好,你嫁给我。  
    她蓦地站起来,美丽的瞳孔急速扩大,我看见她眼睛里的绝望,愤怒。  
    不!我不要在这!我是你父亲的女人,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没有理她,叫侍卫强行把她从我面前拖进城去,下令,在我没回来之前,不允许她出城半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咬紧嘴唇,嘴唇开始出血,大片大片染满衣襟,簌簌凄凉。  
    在城门轰然关闭的时候我的马鞭忽然失手掉在地上。我知道前方便是长安。那里有温煦的气候,绿柳夹河而聚,长水挟云朵蹁跹而来,窈窕而去。  
    从长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母亲等人像往常接父亲一样站在城门口。在人群中我一眼看到嫱,苍白,消瘦。我径自走到她面前,说:嫱,我已经得到元帝允许,从明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  
    她冷漠地笑笑:复株,你的自信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她的话让我忽然想起父亲诡异的死,大漠鸟群滑过海洋般的天空,留恋声不绝于耳。  
    我突然愤怒地问她,我父亲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所有人都惊呆了,目瞪口呆看着夕阳下的我们,不知所措。  
    胡叶和母亲同时从人群中站出来,彼此对望一眼,便没有继续前进,像两座雕塑一样站在那,面色冷峻。  
    她仰起头,倔强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天空忽然昏暗下来,母亲说,先回去吧,要下雪了。  
    我发现嫱的视线从我的上肩膀看过去,落在胡叶的身上,两个人默默对视很久,最后胡叶意味深长地叹口气,转身离去。而嫱,像中了魔法一样晕倒在我怀里。我惊呼,抱起她跑进城门,母亲静静地看着我,温暖地笑。  
    天空开始不慌不忙地下雪,覆盖我慌乱的脚印,有雪花落在我的脸上,逐渐融化。  
    那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落在我和嫱的拥抱之间。她昏迷的很仓促,以至有两滴泪水过了好久才流出来。我忽然间很想放她回去,回她的长安,回那个似乎永远光芒灿烂的地方。  
    我想起胡叶那声长远的叹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当我安顿好嫱之后疾步来到胡叶的家,才发现他早已经收拾行囊离去。我倚靠在一棵苍天大树上,手指在树的纹路上狠狠地划,直到指尖血肉模糊。  
    胡叶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他说,皇子,你是找我么?  
    我看着他肩上硕大的行囊,从腰间亮出佩剑:胡叶,今天你不把事情和我说清楚,我不会让活着你离开这里。  
    他凄凉地笑起来,皇子,二十五年前我便随你父亲征战沙场,阅人无数。多少次在刀光剑影下勉强幸存,生死我早已抛之脑后,但是如今能死在你的手里,老人家我也死而无憾了。  
    复株呵,不要再追问老爷的事了,专心打理你的大漠吧。你还小,根本不懂得这城墙之内缠绕着多少流年遗留下的恩恩怨怨。  
    复株呵,我该走了。我已经厌倦这大漠亘古不变的沙尘。  
    我没有拦他,任他消失在大漠深处。   
    清晨的时候有人来报,说在城外的沙漠中发现胡叶的尸体,我不由得一惊。正当我想赶往看个究竟的时候,嫱来了,她轻轻拉住我的手:复株,带我去。我想去看看。  
    朝阳在跌宕起伏的沙海远处慢慢攀升出来,阳光洒满这片金色的海洋,像花瓣一样纷纷落下。胡叶就躺在这片花海中,面容安静,竟然有种幸福的迹象。我看着沙漠慢慢覆盖他的尸体,最后在漫长的凝视中消失,只剩下一只空出来的手,指向天空,悠然寂寞。   
    嫱成为我的新娘。轰动了整个大漠,父子同娶一妻,令人匪夷所思。但是既然是大汉天子的圣旨,也没人反驳什么。我时常去见母亲,她依旧是一脸永远不腻的笑容。嫱始终都是沉默寡言的样子,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靠在我身上,轻唱一些汉朝的歌曲,听起来很有味道。  
    时光匆匆,转眼就是两年的光景。,大漠在我的管理下逐渐繁荣起来。嫱为我生了两个可爱的女儿。  
    渐渐地我忘记了父亲的死,只是在每年祭日的时候会到父亲坟前上香。母亲和嫱会陪着我,而嫱沿途会一直唱一首歌,是用大汉的语言唱的,我听不懂,只是那么几句,翻来覆去地唱。母亲默默听着,时而看看我,看看嫱。  
    那天祭奠回来,我早早躺到床上睡觉,嫱带着两个女儿去花园中散步。突然大女儿哭着跑进来:父王,父王,奶奶在打母亲,母亲全身都红了。我猛然一惊,抱起女儿,说,快带我去。  
    在夜色翻滚的花园中,我看见嫱抱着我们的小女儿匍匐在地,周身鲜血。母亲拿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剑站在那,像雕塑一样冷漠。我把女儿放到草丛里,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然后静静走到她们中间,看着母亲。 
    我忍着心中的绝望问她:母亲,为什么? 
    孩儿,不关你的事,是她害死你的父亲,今天我要报仇。 
    我俯下身一只手扶起嫱,另一只手抱过小女儿,说:真的是你?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微弱地说,对不起。我仿佛被雷击中一样全身痉挛起来,蓦地松开手,任由她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倾斜下去。  
    那个夜晚,所有城中的人都看见复株背着那个汉室女子走出城外,往遥远的沙漠中走去,始终没有回来过。大漠中又要开始一场血雨腥风的征战。  
    我在嫱死时穿的衣服里翻到一封染满血迹的信,是胡叶写给我的:  
    复株,我是胡叶,那个在你父亲身边时间最长的部下。很多事在离去之前我想全部都告诉你,其实我才是你的父亲,我和你母亲在很久以前就曾共枕过,而那段时间你父亲正在大漠外与人撕杀。事到如今这些故事已成回忆,所有亏欠与牺牲已经变得脆弱无力。你父亲是我和你母亲合谋杀死的,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国家必须是我的后代的,我们必须杀死他进而辅佐你上台,统领这大漠以北。于是我们在他的饭菜中下慢性毒药,这种药根本无法被人验出来,而且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发作。不过我想,你父亲在死之前已经得晓这一切原由,但是他没有说破,或许他怕伤害你的心,怕愧对这大漠万千子民。  
    王嫱透晓这一切,而她却不想说,我很欣赏这个女孩,她有着属于她自己的隐忍,宁愿看着自己的丈夫命丧黄泉也不肯毁坏大漠的和平。在她的面前,我无地自容,所以我选择离开,离开着充满罪恶的地方。  
    最后,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儿子。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文摘录入:curtis    责任编辑:curt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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