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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9-4)
作者:张艳荣 文章来源:《新华文摘》2005年第8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7 8:3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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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摘(红版)》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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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赵树娥正在家望着吴会德的照片发呆,突然,一千八来了。赵树娥一愣,像见到外星人似的,她脱口骂出:“呸!臭不要脸的狐狸精,看我不打飞你,你还敢上我家?”说完伸手就打。一千八用手一挡,一字一顿地说:“慢!我——怀——孕了!”
  “你怀不怀孕关我屁事。”赵树娥说完这句话才回过味来,“啥玩意儿?你怀孕了?”
  一千八点点头。
  “你怀孕到我家干啥?你告诉我干啥?谁种的野种你找谁去!听见没?”
  一千八好像没听见赵树娥放的这一串炮,她缓缓地、一字一板地说:“这个孩子是吴会德的。”
  “啥?”赵树娥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你放屁!”
  “真的。”
  “你什么意思?”赵树娥像在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想搬来和你一起住,免得外人欺负我,我想等孩子生下来……”一千八语气很坚决。赵树娥惊住了。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请你养着,我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
  赵树娥气得用发抖的手指着一千八,咬着牙骂:“一千八呀,一千八,你真不要脸,你是不是抓我大头啊?”
  一千八急忙申辩:“我把这孩子生下来,也不想活了。”
  “你死……你死……你带着你的野种一起去死,别来硌应我,你给我滚出去,滚!”
  一千八扭头走了,赵树娥觉得嗓子眼像卡个苍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使劲干嚎,始终没流一滴眼泪。如果说她以前仇恨的天空是在下着雨,那么现在她仇恨的天空就好像燃着了火。她拿起一只杯子砸过去,镶嵌着吴会德照片的镜子哗啦碎了,她的心也随着碎了。
  赵树娥被这件事搅得心乱如麻,她有时也这样想:一千八真有孩子还是假有孩子?如果她真是怀孕了一个人怎么过?唉!我这不是傻吗,想这些干什么?她活该!她爱咋咋的,死了,碍我哪痛啊?呸个不要脸的一千八,从今后她的事跟我无关。
  有一次,赵树娥从一千八家门前路过,隐约听到屋里有打斗声,她本已走过去了,又返了回来,她犹豫再三还是推门进屋了,只见本屯的无赖二驴子正欺负一千八,一千八边挣扎边喊救命。赵树娥冲上前,左手揪住二驴子的脖领,右手照脸就是一拳,二驴子立马两眼冒金星,他捂着脸指着赵树娥骂:“你个傻老娘们儿,你老爷们儿是她害死的,你还护着她。”赵树娥像没听着,二话不说,一个连环腿把他从屋里踢到院里。二驴子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外蹽,赵树娥大喝一声:“站住!”二驴子像被按了电钮一样站住了,惊恐地看着赵树娥。
  “告诉你那些狐朋狗友,以后再欺负人,小心我把你的卵子捏出来当炮摔。”
  “真虎。”
  二驴子扭头就跑。
   赵树娥回过头来,一看见一千八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冲一千八没鼻子没脸地又是一顿骂:“你个狐狸精,都是你自己撩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千八傻愣着一句话不说,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泪一串串流了出来,那眼泪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一千八的肚子一天天见大,而她过去的笑容也一天天消失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妖艳和妩媚,她跟谁都不说话,只跟我一个人说话。她见到我问的总是一句话:“虎子,你说我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我指着她的肚子回答:“是小妹妹。”惹得大人们一阵大笑,大人们都说小孩说话准,肯定是个丫头。往后的日子她总是问这一句话,我也就懒得跟她说了,但我那时不知怎么了,就认定她肚子里是个小妹妹。再后来,她见我也不吱声了,总往吴会德的坟上跑,她围着坟一圈圈地转,把坟的周围都踩出了一条小路。人们都说她魔怔了,也有的人说吴会德的魂在勾她,还有的人说吴会德的坟边有一窝黄皮子,准是黄皮子把她给迷住了。总而言之,人们都怕她了,离她远远的,只有我不怕她,在我心里她就是妈妈,妈妈就是她那个样子,握着你的手,抚着你的头,再把你拥在怀里亲个够。我把母亲煮给我的鸡蛋偷偷拿去给她吃,她吃得狼吞虎咽,全没有过去的雅食姿态,吃完问我还有没有?我不知道她那时怎么变得那么馋,我们家有什么好吃的我都偷着拿给她,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总也发现不了,我暗自窃喜。
  一千八挺个大肚子每天东跑西颠,谁也阻止不了她。她把孩子生在了吴会德的坟边,幸亏有人经过,才保全母女平安。果然是个女孩,孩子落地时瘦得像个剥皮的小猫,老爷们儿的鞋壳都能装得下。一千八一天比一天更疯了,孩子有时正着抱,有时倒着抱,别人替她抱她死活不让,但挺给我面子,我抱还行,但她问的还是那句话:“你说我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是小妹妹。”“对了,你抱抱小妹妹。”
  我接过孩子正高兴呢,她冷不丁又一把抢过去,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她也不管哭不哭,像夹个小猫小狗,夹在腋下不知又往哪跑了。
  我回家就跟妈妈说:“妈,咱把那孩子抱咱家养吧! 要不那孩子早晚要死在那疯子手里。”
  “滚,你黄嘴丫子没退呢,你懂个屁,她能生就能养,自作自受。”
  我望着母亲愤怒的脸,有了一个最恶毒的想法:为什么疯的不是你?
  我那时太小,实在不明白大人们的事怎么那么复杂,仇怎么那么大?心怎么那么小?像我们小孩子,今天打明天就好,上午打一会儿就好了。
  小妹妹在这个疯妈妈手里磕磕绊绊地居然长到两岁。这一天天气很热,江边的人很多,我妈妈在江边洗衣服,我赤着脚在水里用脸盆捞鱼玩。这时,一千八抱着孩子来了,嘴里嘟嘟囔囔,也听不清说些什么。我妈头也没抬,对我说:“撵她走,这不是她玩的地方。”
  我对一千八说:“姑,你别上这来,回去,快回去。”她才不听我这一套,嘴里嚷着要洗澡,舞舞扎扎往水里走,我一边拽她一边喊妈,我妈没等直起腰来,不曾想,一千八一悠胳膊,“咚”一声,把孩子扔进了江水里。岸上一片呼救声,只见我妈妈没有迟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临进水里这一刻她也没忘骂一句“败家娘儿们!”孩子被我妈托出了水面,岸上一片欢呼声。到了岸上,妈妈又是给孩子控水,又给孩子做人工呼吸,孩子慢慢地有了呼吸。母亲你真行!我第一次在心里暗暗地佩服母亲。
  “喂!一千八,你个骚狐狸,”母亲边骂边四处找她,这时一千八早已不知去向,母亲急得直拍大腿,“唉!咋整,一千八!一千八……你死哪去了。”
  我扯着母亲还滴水的衣襟说:“妈,别喊了,一千八疯得不行了,这孩子咱抱回家吧,你看她多可怜啊。”母亲一把推开我,拣巴拣巴洗的衣服摔进盆里,端起来就走,根本不理我,扔下四个字:“该你们的!”母亲气呼呼地走在前面,我抱着小妹妹蔫蔫地跟在后面。一进院门,我也不看个眉眼高低,就说:“妈,小妹妹还没有名字呢,你给她起个名吧!”我心里高兴,也就不顾母亲心情好不好了。
  “起个狗屁名,就叫她多,多余的多,她本来就是个多余的家伙。”母亲“哗啦”一下抖开湿衣服,叭一下搭在晾衣竿上,抖了我一脸的水,我仰脸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这一仰脸,我看见蓝蓝的天空正飘着一朵白云,那云朵悠悠的,无忧无虑地飘呀飘。我一下兴奋起来:“妈!咱不叫她‘多’了,咱叫她‘朵’吧,云朵的朵,你看那朵白云多好看。”我指着天上那朵白云说。
  母亲连头也没抬就说:“爱叫啥就叫啥吧。”母亲不答理我,可有捧场的,朵儿眨巴着小眼睛顺着我的手指头看,不知道她看没看到那朵白云,反正那小眼睛挺有神的。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这孩子死不了了,她命大,再说有我母亲,母亲虽然脾气不好,但她能干。
  转眼秋天到了,这个季节真是把母亲累弯了腰,她总是背着朵儿参加大队的劳动,回到家,忙完自家的活,还要到一千八家帮她做饭,现在常挂在她嘴上的一句话是:“我哪辈子该你们的!”
  有了朵儿,稍稍缓解了母亲对一千八的仇恨。但我一点也不可怜母亲,自从父亲没了,一千八疯了,我的快乐也没了,我把这一切都赖在母亲的身上。而母亲不管我什么感受,她依然发着脾气。她骂人的时候,往往吓得朵儿躲在我的身后不敢抬头。朵儿渐渐长大了,有时能惹母亲生气,有时也惹母亲捧腹大笑。有时母亲生气,也只有朵儿能哄她露出笑脸。我就讨好地说:“妈,你看朵儿跟你多亲。”
  “那当然,这么多年,我就是养条狗它见到我也得 蹀了蹀了尾巴。”
  我就不明白,同样的话在母亲的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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