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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9-1)
作者:张艳荣 文章来源:《新华文摘》2005年第8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4 8: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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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大烟炮”是黑龙江刮得最厉害的一种风,特别是冬天,这种风刮起来打着旋,呼着哨,把雪刮得漫天飞舞,人在咫尺什么也看不见,根本睁不开眼睛。我母亲的性格就像这种风。有人干脆叫她“大烟炮”,一点也没冤枉她。她粗枝大叶,不拘小节,高门大嗓,骂人成癖,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她当过兵,这我不信。听说被遣送复员的,这我信。唉,真丢人。在我还没退黄嘴丫子的时候,她居然说:“你长大了也当兵。”一说让我当兵,我就吓得尿裤子。她脱下一只鞋,狠劲打我屁股,还一边恶毒地骂:“胆小鬼!”她打累了,骂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得呼呼喘,但她从没掉一滴眼泪。别人的妈打完孩子心疼地哭,你别指望她哭,我哭她还骂我:“看你那娘儿们样,就这点能水,活跟你爹一样。”我爹怎么了?不是你当初哭着喊着要嫁我爹吗?正因为她要嫁给我父亲,才把我姥爷活活气死。我姥爷曾扬言:“有闺女就是垫大道,也不嫁给吴会德。”没想到他闺女给他来这么一招,可怜姥爷刚强一辈子,却气死在自己亲闺女手里。
  从我记事起,赵树娥——就是我的母亲,打我的父亲吴会德从来都是追着打。往往惹一群看热闹的人,人家有心要拉架,一看是女的打男的,没什么好拉的。还能打咋样?吴会德跑得慢点,她在后面一个飞脚把吴会德踢个狗啃屎,当吴会德挣扎着刚站起来,她又一个钩拳把他打个仰八叉。有时我看着都过瘾,忘了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爸。我妈说她在部队比武第一,射击第一,看起来她也不是吹牛。我爸抱头鼠窜之后,我妈就回家干完屋里活再干地里活,而我爸这半天就可以不用回家,找个背阴的地方睡觉就行了。
  吴会德乍一看,瘦瘦高高,斯斯文文,再仔细一看,没精打采,有气无力,像死了半截的大烟鬼。其实他是个文化人,满腹经纶。父亲是我最早的启蒙老师,在儿时,就是父亲教我唐诗宋词,虽不知其意,但也背得滚瓜烂熟。父亲在我们屯子里是最有文化的人,谁家有个婚丧嫁娶,写个对联,写个挽联,写个家信,都离不开我父亲。这个时候我最高兴,可以跟着父亲到人家美餐一顿,酒至高兴时有人就半真半假地跟我父亲开玩笑:“你看虎子长得虎头虎脑,一点也不像你,是你儿子吗?”
  父亲借着酒劲儿说:“管他是谁的,反正管我叫爹。”
  吴会德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吃懒做,尤其懒,早晨睡 懒觉,如果不叫他能睡到日升中天。赵树娥是天蒙蒙亮就起床,忙里忙外,喂猪喂鸡。忙完这些活开始叫吴会德起床,他光“嗯”不动窝。这可气坏了赵树娥,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索性用被把头一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打急了,被窝里不时发出恳求的声音:“让我再睡五分钟……两分钟……一分钟,求求你了。”这时赵树娥铁青着脸二话不说,从外屋端来一盆凉水,揭开被子,兜头盖脸一盆凉水浇了下来,吴会德这才哆哆嗦嗦寻裤子穿上,裤子刚穿上一半,转眼工夫,他又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撑着炕,头靠在墙上睡着了。赵树娥从外屋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烧火棍子跳上炕,照屁股就是一棍子,嘴里不停地骂:“我让你睡,我打死你这个地主羔子,打死你让你到阎王那里睡去,我看你改不改你这个地主资产阶级的懒相,我让你不改!我让……”
  “树娥,别打了,我改、我改……”吴会德抱头哀求。
   “你改?你狗改不了吃屎,你属猪的,记吃不记打,你要是改了太阳就从西边出了。”
  其实赵树娥说得一点也不错,不管怎么骂,吴会德始终改不了这个懒。他也有他自己的道理,他说他的父亲一辈子恨不能一天当两天过,一分钱能掰两半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过年吃饺子也就吃八成饱,再啃上几口凉大饼子。攒下了房子攒下了地,到头来也就捞个地主的帽子戴。所以吴会德倡导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没酒再掂对,免得像他父亲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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