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漂流瓶
现在才知道爱自己是因为害怕被头顶的蓝天或下面的大海吞噬 ——沃尔科特
Ⅰ
方远你好,我又给你写信了。 我父亲死了,死于煤气中毒。听起来深具戏剧色彩,就像小说里虚构的故事一样,但却真实的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为之悲痛。 同时我被一种虚无包围。二十多年来,我对他的感觉非常复杂,但现在,随着他的死,一切都丧失了意义,不论是爱,还是恨。 办理完父亲的丧事,在葬礼期间来忙碌的人,满屋子的人,一下子全都不在了,就像都随着父亲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似的。连父亲的一个情人,也不再踏入这个屋子半步。莫名期妙的,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墙壁上父亲和母亲的遗像,我感到深入骨髓的孤独。空虚的感觉就像大海一样宽广,而空闲的时间,又比大海宽广。
说实话,如此尖锐而清晰的感到孤独,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六岁至十六岁。十年的时间,在这个城市里的生活掏空了我所有的快乐。从那时起,我就学会了慎重的使用“孤独”这个词汇,我觉得,轻易把“孤独”吐露出口的人,是十分矫情和脆弱的。 可是,现在,“孤独”却在我的双唇之间蠢蠢欲动,我简直不能在房间里多呆一秒,但我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在这个城市出生,然而,我对它从未感觉到亲切。它就像是梦中的国度,陌生、疏远。 我想找个人聊聊,就像人们常说的故友重逢,可是我搬着指头数来数去,也没有什么朋友,即使以前认识的人,刘奇峰、王小普、陈劲兴、朱一烽,还有邢生腾,这些名字我还记得,但已经回忆不出他们的模样。当然,我也不愿主动去打听他们的消息。我在纸上写出他的名字时,分明感觉到指尖上流淌着生涩的感觉。
于是,只能买瓶大瓶装雀巢速溶咖啡坐在家里看碟子。在买咖啡时,我惊奇的发现,附近的人民商场早就承包给个人了,不复再有昔日的辉煌,摊位被划分开来,每个玻璃柜后面都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中年妇女,货品乏善可举。看到这些,有种悲凉感止不住爬上心头。难道我是一个怀旧的人?电视遥控板的电池没电了,我买了一板,半信半疑的问自己。但马上肯定又对自己做出回答:不,我绝不怀旧! 我现在就像个家庭妇女一样,爱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什么片子都看,可是机械的目光扫过屏幕,却弄不清楚都有什么故事情节。 关了影碟机,又睡不着,躺在床上,总隐隐感到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抓着我,让我去反省过去。
我几乎是被动的,真的反省了。我唯一反省的,是对待父母的态度。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想我会适当的向他们表达我的孝心。我与他们的局面或许不会这样紧张。 写到这里,我几乎要流泪,因为我触发了这些天来几乎毁灭我的一个想法。父亲的死,极有可能是自杀。 我突兀的说出这样的话,可能会激起你的惊异,很多疑问会在你心中油然而生:你父亲为什么要自杀?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在思索答案。 我隐隐的明白,父亲以为我恨他,以为我的仇恨历经多年仍没有消退。他在绝望之余,为自己安排了死亡。他把我带回祖先留下的屋子里,煤气中毒而死。我想他好像要留给我一种启示,关于叶落归根方面的。也许他不想再让我离开故乡,哪怕是以自己的离去作为代价。
我知道你现在如处雾中,因为你不了解我们之间为什么有隔阂,并且这隔阂宽大到需要用死亡来解决的程度。我本可以向你做出详尽的解释,但是,我不能再让往事之锯在我的心上割来割去,因此请原谅我保持缄默,你只要知道我现在很孤独,对父亲之死深怀负疚感就好。 这也是我写信给你的目的,向你倾诉一下心灵的痛苦。如果将它放在心里憋闷着,恐怕我无法承受其沉重。 除此之外,本来,我还想通过向你直述胸臆,剖析灵魂的过程,对自己的心态做一次总结和梳理,但我发现,正像过去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心乱如麻一样,我还不擅长梳理心情,如果强行梳理,只会越来越乱。除了反省和孤独,就像鸟的飞行轨迹似的,我的心情难以捉摸。 那么,现在,我只好向你宣告我剖析灵魂的意图失败了,这封信,也不得不在此中断。好在以后我们仍可以联系,下次,我会向你大体的描述一下我的生活。 Ⅱ
你好,上封信写得很混乱(以致忘了说明我在故乡的地址)。这一次,我事先整理了一下思路。可能会好一点。 写这封信时已经过了春节。这是九年来我第一次在家过春节。在乡下过的。那里有一个远房叔叔,还有一个腼腆的小堂弟,他们热情的把我从城市里请到家里。他们怕我一个人孤独。 确实,我也喜欢在乡下过春节。城市里的春节是商人的春节。各类商品都在挖空心思的搞促销,然而,进入腊月后,一直在下雪,街人的人并不多,景色因此显得冷清,而我,却喜欢在空旷的街道上游荡,寒冷总令我感到灵魂脱窍。我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一顶父亲留下的鸭舌帽,脖子里围着一条围巾,关于这条围巾,有着悠久的历史,是父亲在十几年前的农贸市场上买来送给我的,有些旧,也短,但很温暖。 走在街上,脚底下的雪水吧唧吧唧的响着,身后传来公共汽车鸣喇叭的声音,我总感到如处梦幻中,有时,我会莫名的停下来,在一棵挂满雪的树前站立很久,风吹过来,雪落到我的脖子里,凉凉的,我也浑然不觉。 如果真要用个比喻来形容我的心情,我可能会想到蛇,冬天里的蛇,蜷缩着,被冻得瘫痪了。我对这样的情景感到害怕,想逃避。幸好小堂弟来邀请我回乡下过年,我很高兴的答应了,留他吃了午饭,下午去商场里买些腊肠、五香牛肉干、香菇、烟酒之类的年货,便跟堂弟一起回到乡下。
至于在乡下过年的情景,我不多做[1] [2] [3] [4] [5] [6] 下一页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