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我不是间谍，但一直跟踪你
我觉得你在室内似乎是孤独的
——安德烈·布勒东《永远作为第一次》
Ⅰ
孩子，你还在恨我吗？
这些年你虽然不在家，但我的眼前总浮现出，那次我们发生冲突的情景。那是唯一的一次，你妈犯病了，和往常一样，她表现得很吓人，骂人，摔东西，凶狠的打自己，迫不得已，我只好找根绳子将她紧紧的拴在窗台上，可是即使如此也不行，她失去理智，拼命的用头撞墙，撞窗玻璃，我一时难以控制情绪，就狠狠的打她，只有疼痛，才能令她恐惧，令她躺在地上缩成一团。
但这样的局面激起了你的仇恨，我不会记错，那年你才九岁，两颗前门乳牙掉落之后，还没来得及长出新的；你挡在母亲身前，双眼放射出令我惊讶的坚硬光芒，我命令你闪开，但你一动一动，倔强的站在那里，我正在气头上，拳脚像暴风雨一样打在你身上，你咬着牙默默的承受着，突然间冲进厨房，右手拿着锋利的菜刀，左手拎着巨大的漏勺，对你而言，这是在厨房里所能寻找到的最可怕的武器。你双手举着它们，既像个庄严的士兵，又像个滑稽的网球运动员。你毫无礼貌的直呼我的名字，你叫嚣着如果我再动你根指头，你就砍死我。
可是我并不感到好笑，你的眼眶里的泪珠像断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这一幕震撼了我，我默默的坐在沙发上抽烟，耳中充满你们母子俩的哭声。
事后我反复反省这一幕的深刻意义。我得感谢它，它将我们生活中隐密的一面暴露出来，那就是家庭的仇恨。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家庭终有一天会分崩离析。然而直到事隔几年，你母亲去世，你离开这个城市后，我的预感才得到证实。
仇恨之花就这么过早的在你眼中绽放，黑色的花朵，坚硬如铁，从九岁开始，一连数年从不凋零。你常在我背后用凶狠的眼光看我，像只无法驯化的小野兽，那几年，因为你母亲的病，我的脾气暴躁易怒，有时常打你，但奇怪的是，你再没有和我做出正面的冲突。你逆来顺受，默默的领受着当时我那暴戾性格给予你的一切不公。你妥协了，你投降了，但直到这几年，我才醒悟到，你妥协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命运。
心胸的狭窄其实使我有愧于父亲的称号。回忆起我对你的沉默的误解，我就觉得你对我仇恨不无道理。当时，我以为你沉默是对我的一种抵抗，是无言的轻视，我感到愤怒，更像暴君似的对你，对你稍有看不顺眼的地方便咆哮斥责，便拳打脚踢。
现在想想，我应该对你性格的形成负有责任，我见证了你的性格日趋阴郁、沉默的整个过程，并一直和你保持着紧张的关系，然而，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懂得忏悔，那时，你已经离开我身边，我不得不把这份忏悔贮存在内心深处，等候你回来，然后向你表达歉意。
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歉意。一份迟来的道歉。
Ⅱ
对于我的道歉你没有表态。你沉默的样子令我回忆起十几年前的情景。
那时你十二三岁，每天放学回来你避开我，不像普通孩子那样看电视或出去玩。阳台上有一张破旧的扶手椅，你常像一个小老头似的呆坐在上面，像个过于早熟的思想家，皱着眉头，一坐就是半天。当黄昏来临，太阳的余晖洒在你瘦小的脸上时，你便起身进屋，打开灯，洗菜，煮饭，有时还要为你妈妈换洗被她弄脏的衣服和被单。你沉默，勤快，但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一种阴郁的反抗。因为尽管你的动作伪装得很好，服从驯顺，但你的眼神却貌合神离。
人们常说，沉默是金，是说沉默是种充满睿智、高超的处世方式，它防范祸从口出。但我却在你身上得出另一种结论：沉默也可以是阴暗的武器，它隐匿闪光的一面，冷然、隐忍的对抗着外界，同时，它也是一种隐晦的自虐行为：拒绝向外界倾诉，也拒绝聆听，把自我封闭起来。
时光不再，但你少年时代的沉默，却成为我心中永恒的伤痛。
一连数天不说一句话，是你当时的常态。你每天低头走路，以梦游者的姿态，穿行于学校与家庭之间，如果不是经常看到你坐在阳台上的扶手椅里发呆，真的会认为你是幽灵。是的，幽灵，尽管这个词不太好听。
你不具备同龄人应有的特征。你不吃零食，不早恋，不滋事打架，不打电子游戏机，不逃课（尽管你的学习成绩始终徘徊在倒数几名中），也不盲目的崇拜港台的明星，不穿奇装异服，不嚼口香糖，不在腰带上挂带有指甲剪和掏耳勺的钥匙串，你妈每天都在家里的床上坐着，因此你不必带着钥匙出门；你的发型一成不变，或者说根本没有发型，你的发质浓密坚硬，活力旺盛，长得很快，但全平顶山的理发店都不会赚到你一分钱，你执衷于在头发盖住你的脸时，手持剪刀一阵乱剪。就在阳台上，我看到几次，碎发落在地上的报纸上，你再[1] [2] [3] [4] [5] 下一页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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