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事隔多年的重返
有个人身体非常完整 他站着,身后是暴风骤雨 ——罗伯特·布莱 Ⅰ
王冠出狱的第一个晚上,时光因为他刻意、细密的观察而显得冗长、丰富。 在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的餐桌旁边,墙壁上嵌着一盏雅致的壁灯。灯光被雪白的墙壁反衬着(他的眼睛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它的光亮)。他低下腰,手扶桌沿,把散落在烟灰缸外的烟灰吹落后,精美的亚麻桌布上就显得干净多了;当然,盘子里还有一堆美味佳肴的残骸,它们已经失去上桌时的热气与光泽。 抬起头,王冠再一次看到壁灯。壁灯座非常破旧,这是他独斟独饮的过程中,对它观察的结论(事实上,灯座被黑油漆涂上斑驳裂纹,是设计者匠心独运的标志)。
王冠扫视一下酒店空荡荡的大厅。他向侍立在远处的小姐打个响指,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到,他只好准备直接走向服务台。但一位迎过来的小姐使他取消了念头。在等候那双母鹿般温情的眼睛把账单奉上来前,他把餐桌的最后半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他用骨节凸起的手指拉开窗帘往外探望:街灯寥落,密布在灯光之间的雨丝,细茸茸的,闪闪发亮。 酒店里回旋着理查德·马克斯那首经典的《RIGHT HERE WAITNG》。可现在王冠对音乐没有任何兴趣(至少今晚是)。所以,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在细雨滋润的街道上打寒颤时,他一点也不感到留恋。 雨迅速濡湿王冠的脸庞。他走下酒店的台阶,脚在湿淋淋的地面上一滑,差点栽个跟头,站在门口的保安员及时的扶住他;在一些喝醉的顾客身上,保安员肯定把那个动作重复多次,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痕迹。保安员咧开嘴向他微笑。他也礼貌的向那张黑色脸膛容,以示感谢。然后自嘲一般,用脚蹭蹭地面。
接着他走入一段相对繁华的路段,音像店、网吧、咖啡馆、通讯器材专卖店遍地开花,到处有影影绰绰的人在晃动……他静静的走着,走马观花似的。融入这繁忙、湿润气氛中的感觉真好。有时,一把伞挨着他走过,把水滴滴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气恼,依旧保持着缓慢的步速。一辆小车悄然无声的从他身边驶过,他侧身避让。然后拉着裤子察看,确信没有泥水溅上去后,就放心的往前走几步,迈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 几个年轻的(比他更年轻)导购员在整理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一个女孩推着棉条拖把清洁地板。她们都穿红色工作服,都没有注意他。他站到两排货架中间,边走边浏览。污黑的脚印随他的走动,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忠实的延伸着。 清洁地板的女孩无声无息的跟在他身后,无精打采的推着拖把,好像在想心事,所以也没提醒他破坏了她辛劳的成果;可他突然站住,吓她一跳。女孩用像水一样清澈、流动的眼神狐疑的看看他,继续想她的心事。 吸引住王冠的是从角落里传来的音乐。他对它有点熟悉。是支老歌,很抒情。很久以前,他肯定唱过这首歌,他感到歌词在他嘴里蠢蠢欲动,就情不自禁的入了神,脸上荡漾着笑意把它听完。 他寻思着该不该买些什么东西。不经意一回头,清洁小姐小巧玲珑的脸近在咫尺,几乎吓他一跳。她把拖把竖起来,心不在焉,用下巴抵着拖把末端,冲他笑了一下,笑意含在眼神深处,深不可测,但具备明晰和平和的效果。王冠一直认为,这样的笑意只有那些饱经了沧桑的人才会拥有。
超市外的雨还是那么盲目。他听到雨水和皮肤在彼此交谈。偶尔也有落叶的声音。它们总伴着雨的刷刷声,从看不见的高处,坠落在坚硬而潮湿的水泥路面上。 瞬间已经产生了记忆。王冠点燃出狱后的第十八支烟时,想起了那个在超市里拄着拖把的女孩。她对他露出了一个久违了的微笑,于是他由此展开联想,他先想到女孩,接着是那种女孩特有的柔若无骨的手指,继而是拥有无数根这样手指的美容院,电动发剪。干净的毛巾。镜子。这些片断像池塘里的死鱼一样,静静的在他脑海里飘浮上来,最后,联想的焦点落到他的头发上。 就这样,他以一种与数年前彻底相反的思维途径联想到头发。他想,是否有必要把那种保持一年的发型改一改。其实也无所谓什么发型,不过是头发被剃光,再杂乱无章的长出来时,所呈现的一个半圆形的毛发弧面。像刺猬弓起背时那样,毛扎扎的;他把五个手指全部伸进头发里,头发刚好能埋没手指后,并不算长。所以,他便打消了寻找一家理发店的打算。
他还没有来得及把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就有一种很奇异的响声传来,由远至近。他歪起头认真的分辨,冰冷的雨从天而降,像是从每一根毛孔里涌出来的汗水一样涌入他眼中,落在他侧起的[1] [2] [3] [4] [5] [6] [7] 下一页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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