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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师与传教士<长篇连载五>
作者:小木不识… 文章来源:作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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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摘(红版)》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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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 也许我也该看看自己死去的模样,毕竟,唯一缺席自己的死亡的人,永远只能是自己。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这个念头突然跳到脑海里。我不能抗拒它的蛊惑,我几乎是马上清晰的认识到,相对于我那些总是遥遥无期的理想,实现一次无伤大碍的“死亡”原来可以如此易于实现。于是,纯粹是在这种不可抗拒的心理引导之下,我陷入到由自己的虚构的死亡场景中。 我应该是咖啡馆,气氛慵懒闲适。我与一个女人怀着绵绵的柔情喝咖啡,我不想知道她的长相,只要求她绵羊般温柔即可;音乐响着,我希望是莫扎特的曲子,但绝对不是富有预兆性质的《安魂曲》。我心目中期盼的死亡要突如其来,出人意料:在这和谐优雅的环境中,放在桌上的杯子突然爆裂,咖啡的汁液溅了我一脸,然后才传来姗姗来迟的枪声。我身旁的女人好像对枪声并不在意,因为它并不像电影中的枪声那么夸张。她只是稍稍惊讶,向四周张望,空荡荡的,并没有其他人惊骇的表情可以参照,因此她并不知道已经出了事故。她发现了我脸上的咖啡汁,微笑着掏出纸巾,为我擦脸,但是咖啡汁愈来愈多,由褐色变得鲜红,在一大片鲜红中间,也就是我的眉心处,有个致命的硬币大小的枪洞。我死不瞑目。此时,女人才应该表现出吓人的恐惧。 我像个旁观者一样,预先观看了这精彩的一幕,我甚至清晰的看到自己瞳孔渐渐收缩,但那最后的明亮中间,闪烁着我最后体验到的奇异感觉。我坚信我能体验到。因为这死亡它突然,干脆,富有艺术观赏性,最重要的是,我不负责任。 越是沉溺于它的美妙细节,越不可忍受即刻实现它的欲望。几天后,我拿了一瓶红酒,再次去找林锐锋。希冀在他的摄像机下进行一次“死亡”。 他虽然迎接了我的拜访,但拒绝了我的要求。他喝了一口掺了冰块的红酒,说:“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当别人把你郑重其事的考虑,当成受好玩心理所驱使的心血来潮,你会有什么感觉?对,我当时便是感到尴尬与气愤。我质问他:“人只有一次死亡,可是了除了充当‘死亡’载体之外,人并不能参与死亡,不能观看,不能聆听,不能感觉。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以旁观者的身份,观看一次自己的死亡(哪怕仅仅是虚构出来的)岂不是含有某种深刻的意义吗?” 林锐锋笑了,他很高兴我的质问与他的思想不谋而合。他答应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刻”为我导演一次 “死亡”,但是我们得需要时间,以便做出充足的准备。 他的同意,无异在宣称,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友谊。好像是为了庆祝这友谊的诞生,我们将那瓶红酒一饮而尽。 后来,他问我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想法。我坦白承认,除了受他的启发之外,我想通过一次“死亡”获得心灵上死灰般的寂静,以便抵御失眠的折磨。 “我也失眠。”他说。 我几乎是怀着同病相怜的感情,向他抱怨我那个失效的治疗失眠的土法:数沙漠上的骆驼。 “沙漠,”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内,似乎来了兴趣:“你到过那个铁灰色的国度没有?” “铁灰色的国度?” “是的。它就在沙漠的腹地里。与童话故事、神话故事以及你的想象不同的是,它并没有巍峨的城墙和庄严的守卫。它是铁灰色的,与沙漠的颜色接近,是的,沙漠也是铁灰色,呈现在你面前的那些关于沙漠是金黄色的图片,几乎都被人动过手脚。很简单,调整一下它的色彩平衡即可做到。可是,如果你去过沙漠,扑入你眼帘的只会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铁灰色。而在这片铁灰色里,就掩藏着那个国度。 “这个铁灰色的国度里,居民很少。他们穿铁灰色,没有口袋的衣服,住铁灰色的账篷。每个人都剃着和我一样的光头,沙漠里严重缺水,他们得想尽一切办法节约用水。可是,该用水的地方也不能吝啬,他们种下的一排排果树,如果没有水的灌溉,怎么会长到今天的规模:苹果树上的苹果犹如婴儿的脸,核桃树上的核桃犹如老人的脸,柿子树上的柿子是缩小了的红灯笼,葡萄树上的果实像是变形的多乳头的乳房…… “这里的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不需要电力,电视机、收音机里的广告不会污染他们的耳朵。何必需要人造的光亮?头顶的星光永远灿烂。盘腿坐在果树下放任思绪自由的飘荡,是一种甜美的享受。夜深了或者会冷,裹着一身毛毯就可以解决问题。这就是居民们追求的生活,一切最简单化。 “我几乎忘了向你提到横穿过这个国度里的一条河流,像欧州文明的诞生一样,河流占据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这条河流,我的描述将成为可笑的空谈,因为它脱离了真实存在的依据,进入了虚假与梦幻的世界。但这条河流除了据拮的供给居民用水之外,它根本没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居民们也不想为它命名,因为,这里的居民也不需要名字。 “这些无名的人并非土著,他们来自于四面八方,所有你可以想象得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都会有人移民过来。抛弃房屋,抛弃爱人,仅带着几支果树苗,一件铁灰色的没有口袋的衣服,帐篷和厚实的毛毯即可。到了这里,剃个光头,随便选择一小块栖身的地方,你就可以成为这个国度的无名居民。没有人要你登记身份信息,也没有人过来询问你这个。人人都很忙,忙着在沙里自顾自的冥想,放任思绪自由飘荡。最后向你说明一点,这个国度本身也是无名的,所以我一直称它为铁灰色的国度。”   Ⅳ 以上便是林锐锋初次向我谈起沙漠上铁灰色国度的情景。当然,正如你猜想的那样,这不是真的。我犹在惊诧之中时,林锐锋向我做出解释:这个国度只是用他的想象力虚构出来的。开始时,和我一样,这只是他用来抵御失眠的一种方式。 然而到了后来,这个国度成了他苦心冥想,急欲用电影表现的一个主题。苦恼的是,这个主题还过于苍白、肤浅,连林锐锋自己都不知道该在这个主题里填充一些什么样的内容。 “或许有自由和爱情吧。”我向他建议。 有。肯定有。他说,这部电影将包容一切。它的思想博大精深,蕴含重重寓意。同时,像任何一部负有盛名的电影一样,它也具备美伦美奂的形式美。至少,它已经拥有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开端与结尾。并且严格的遵守了“前后呼应”的艺术规律—— 一个年轻人(参照艺术规律,是个男人),精力充沛,却饱受无形的压抑,他住在遥离沙漠的地方。心里每时不刻不在响着“是时候了”焦急呼喊,这是一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神秘召唤。与任何一个居住在死寂地带,生活单调乏味的年轻人并无不同,随时出发的准备从来没有在他心底松懈。可是,前路茫茫,他又该去往何方?失眠这个症状,也毫无悬念的降临到他的身上。无数个夜晚,年轻人不能成眠,他在一棵高大的杨树下负手而立,扬目远望(参照艺术规律,这一场景具有象征意义),后来,他渐渐发现,很多剃着光头,穿铁灰色衣服的人们在夜色下低头疾行,不约而同的向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像是获得什么昭示一样,“是时候了”的呼喊转换为“马上走”的命令,年轻人义无反顾的收拾起自己有限的行装,他上路了。路的前端,指向的当然是铁灰色的国度。 至于这个年轻人到了铁灰色国度里都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林锐锋跳了过去,给我留下一片空白。他直接说到了结尾—— 若干年后,这个年轻人已经变成了老人,他一个人踽踽的从铁灰色的国度里回来了。剃光的脑袋上,露出一层灰白的发茬,他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想把手扶在那棵高大的杨树上,可那棵杨树已经被人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新植的树苗。老人又一次把眼光投向远方,最终潸潸泪下。 即便仅仅是一个开端,一个结尾,我就已经受到了某种情绪的感染。这感染又驱使我向林锐锋询问在那一“去”与一“回”之间,年轻人在铁灰色的国度里的经历。 林锐锋也不知道。他说,如果他知道他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他的剧本已经写完了。林锐锋给我看他写的剧本,一本八开的笔记本上,果然只存在着一个开头,一个结尾。中间部分,是空白。 如何填充这个空白,对林锐锋来说,是那个春天里他生存的全部意义。他诚恳的望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希望我能帮助他一起构思这个故事,使那个铁灰色的国度不仅局限于一条浅浅的轮廓,更展现出一个有血有肉的形象。 我的双肩立刻感觉到一种温暖的负重感,心头涌出一种即将投身壮丽事业的自豪感。我强忍着激动的泪水,紧紧的握了握林锐锋的手,郑重的表示:我一定会认真的帮他。 一份庄重感使我放弃了让他为我“导演”死亡的要求。因为相对于构建一个“有血有肉的铁灰色的国度”,它立刻显现一种苍白的丑陋,像无聊的儿戏。   Ⅴ 两个年轻人,都被失眠困扰,在失眠中又都不约而同的将想象力放逐到沙漠之上,然后在那个铁灰色的国度之前成为朋友。这种种机缘,促使我把林锐锋的友谊升格到伟大的级别。在那个风沙同样肆虐的春天里,我常去拜访他。有时带瓶酒,或者一点食物,有时则空手而去。 林锐锋的房间里很简单。大屏幕电视。DVD。沙发。一台装有剪辑系统的电脑。书架里的书和成排的影碟。散在桌上的笔和纸张。散乱纸片上意义含糊的图案。穿过客厅,是他简陋的卧室,一张小床上铺着床单,像部队里的士兵一样,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床单雪白;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尘不染的对着窗口。窗口挂着淡灰色的窗帘。拉开它,明亮的光线便直扑进来。 我们经常一人坐在椅子上,一人坐在床上,在烟雾袅袅之中,热烈讨论那个铁灰色国度里的情景。悬疑、凶杀、魔幻、乌托邦、爱情……我们考虑过电影的所有类型与所有题材,但一旦把它放置到由那开头和结尾所组成的空白中时,便一眼发现它的不恰当。它达不到我们憧憬的高度。卓绝,这两个字是我们的要求。可是它太重,它轻易的压坏了我们无数个构思。 因此,更多的时间,我们都用在观摩不同类型、不同风格、不同题材的电影上。林锐锋说,我们并不是想发现什么,而是想避开一些东西。总有一些思想,是被人发掘过的,我们不能与他们狭路相逢。他好像怕冷似的,总在膝盖上铺着厚厚一沓报纸,他不停的用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说:“我们的影片要有独创性,要超越现实,不同于任何作品。它是十全十美的。” 我们也看一些纪录片,我很快发现,林锐锋对一些具有悲凉、暴力意境的黑白片情有独钟。面对一些以饥饿为主题的镜头,他的眼中会出现绝望的神采,接着又会闪出些类似于兴奋的东西。站在沙漠里干枯的农作物前的非洲孩子。被施以割礼的干瘦女孩。捆在树干上被枪决的士兵,裸露着晒干的长条蜂巢般黑色乳房的贫贱母亲。一些寒碜的丧礼。地下影带《肢离破碎》里的枪决,屠杀以及突然伤亡事故。那些突然死去的人们,破碎的血污的肢体,甚至脏污的脑浆。 他习惯为这些画面流露出怜悯,却又无比热衷于观看它们。我无法理解他的矛盾心理。我担心它们会影响他,会使那个铁灰色的国度里出现这些东西。阴郁、暴力、绝望、扭曲、歇斯底里、残忍、恐怖。 他吸烟的姿势近乎贪婪,双颊深深的陷进去,很久之后才把烟吐出来:“暴力是必定有的。如果没有暴力,没有人会想到生命是脆弱的。”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全彩印刷的内科手术图例,他翻开它,用瘦长的手指一页一页指给我看,全是一些人体被当作纯粹物质来处理的图片。解剖、裁剪、切割、缝制,冰冷的器械下,几乎看不出是人的器官。触目惊心,我感受到了恐怖的震撼,以及如同身受的疼痛。他把书合上,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说得没错吧,这才具有可靠的说服力。” 嘴里仍然发苦,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迄今为止,我所受到最有效,也是最可怕的教育。   Ⅵ 直到他死前的一个月,我们才初步确定下那部电影的构思,楼兰的传说,将被移植到铁灰色的国度中。一个丝绸古道上的繁华都市,莫名期妙的湮灭于滚滚黄沙之中,仅剩下残垣遗骨,这本身就是经典的传奇。更何况,它还蕴含着广阔的想象空间:致使它消失的原因,是兵祸?还是气候变迁?是瘟疫?还是某种界乎神话与魔幻之间的神奇力量? 这真是我们友谊的见证与心血的结晶。我无比怀念当初的时光。我们常把烟灰弹在一盏雕花玻璃烟灰缸中,它积聚的热量渐渐化为灰烬,而我们的构思却日渐清晰。甚至林锐锋已经开始着手于用专业的术语,向我描述一个个分镜头的转承接合。 可是,随着我们对这部电影中的每个镜头的深入了解,我们随之也明白,这部电影将是一部非常烧钱的机器。 也想过秉承独立精神,启用非职业演员,全外景,同期录音,不强求画面质量,用DV,自已在电脑上完成后期剪辑。但这种想法刚一冒出,便被林锐锋否决了。他不想和这些独立电影混为一谈——嘈杂的市井,小城镇的外景、对小人物生存的关注,各地方言……他用一句嘲讽的话来形容它们:翻身农奴把歌唱。它们反而成了独立电影的主流。他要做出彻头彻尾的反叛行为。 可是,又能去哪里找到投资呢?我们试探着打电话咨询几家大型公司,但人家一明白我们的用意,就马上用客气的声音向我们说抱歉。我甚至还旁敲侧击的和我的老板谈了这个问题,但他坐在办公桌后,用异样的眼神冷漠的看了我很久,才用一句冷冰冰“别异想天开”打发了我。 我们的热情遭遇了冰冷的打击。郁闷之余,我建议我们一起去郊外走走,散散心。 去效外时是在下午,我记得清清楚楚,林锐锋带着他的DV,不动声色的拍摄天空中的云朵。我坐在附近的一棵柳树下,抽着烟,一边向他倾诉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并且只能靠自己。 我的意思是说,他的名气在没有传播出去之前,没有谁会信任他的才华。当然,除了我。我们应该先尝试着拍摄几部成功的作品,试验性质的,富有争议的,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身上,这是获得投资的基础。 在此之前,我进一步详细的解说我的构想,或者,可以先成立一个小小的公司,投资不多,需要租一个门面,几台电脑,刻录机,扫描仪,打印机。必要时再聘请一两个业务员。业务范围就是我和他的技术专长:影音制作与平面设计。获得的收入肯定能保障我们日常的生活开销,这也是锻炼技术的机会。等赚到钱,就拍摄那些富有争议的片子。 林锐锋很在意的听取了我的意见。他停下来,坐在我的身边说,嗯,这个主意不错。欲成大事者,的确需要一定时间的磨练与等待。 当你的好朋友尊重你的意见,并把它当成生活的指南针时,你想必和我是一样的感动吧?所以那天,水乳交融的友好气息在我脑海里留下极深的印象。天很蓝,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斑斑斓斓的照在我们身上。很温暖。我们坐在一起抽烟,并勾画将来的生活图景:小公司成立后,我们的作息安排与职责区分。 天色垂暮时,天空中突然出现许多飞鸟,准确的说是麻雀。林锐锋匆忙站起来追拍它们。它们似乎有所感应,没有远去,只是卖弄般的来回盘旋,它们的身影一一落入林锐锋的DV之中。 他迷恋麻雀的飞翔。虽然这种飞行笨拙而丑陋。将来,他的每一部电影中都将特意展示麻雀的飞翔。不厌其烦的,脱离情节线,既不伴随着激昴的音乐,又不跟随主人公愁苦的面容,他只是随心所欲的将它们穿插进去。让它孤独的,疲倦的扇动翅膀,一圈又一圈进行单调的回旋,这回旋通常还会长时间沉闷的保持着。像一个绝望的人的木然表情。 “为什么?”我说,“仅仅是为了制造一个鲜明的符号?打上林氏制造的印记吗?” 他直视着我,说:“人不会飞,所以要尊重一切飞行。” 我还想说点什么,但他打断了我,他提议我半个月不要去找他,他要对那个铁灰色的国度里发生的事情做出最后的酝酿,以便把它构想成无懈可击的艺术品。补充、修改、完善、打磨,这些工作将在半个月内完成。 说实话,他将我排斥到这份工作之外,我感到失落。可是又一思量,我也可以利用这半个月时间辞去工作,规划一下未来,准备些开小公司的事,何尝不是在推动我们的友谊?于是,我们约定,半个月后再见。 告别郊外时,林锐锋再次回头张望了那些飞行的麻雀。直到半个月后,他从高楼顶端朝下飞行时,我才明白那仅不是对麻雀的依恋,也是对我的暗示。 他暗示我,他将进行一次孤独的飞行。他打给我一个态度明朗的手势,我却忽略了。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文摘录入:curtis    责任编辑:curt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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