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Ⅰ
长期以来,当沉默渐渐成为习惯,一个意象在王冠心中渐渐扎根:人的名字,其实是把钥匙。钥匙的拥有权,永远掌握在别人手中。他们随心所欲,利用这把钥匙任意的打开你,使你被动吐出各种各样的话语。真诚或虚伪,热情或冷漠。你都不得不开放紧闭之嘴。 所以,当一个陌生的医生突然叫出王冠的名字,他马上就感觉到了钥匙的坚硬与冰冷,它准确无误的,带着强暴的意味插入他嘴里,要开启他的话语。 这是春天,风沙暴的北京。失业的摇滚乐手王冠躲开了裸露的大街,却在地下铁通道里,遭遇心理医生。医生的穿着一尘不染的名贵西装,缓缓走过来,优雅的笑着对王冠说:我见过你。 王冠并不认识这个迎面而来的人。也没有预料到,这个人将在很久之后,影响他的生活。
许多穿梭的过路人,看到了当时的情景:王冠在地下铁的通道里吹奏萨克斯管,左脚旁五公分处放着一个棒球帽,几张皱巴巴的零钞,说明街头艺术表演的收入并不乐观;面对医生那突如其来的陌生面貌,他仿佛只能礼貌的摇摇头,否认医生的话:二人不曾见过,或者他忘记了,反正,王冠示意,摇滚乐手不认识医生。
医生却认识他。医生说,你叫王冠,那一次,你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医生彬彬有礼的微笑,表明他始终以为,准确的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就等于掌握了与这个人交往的钥匙。一把受欢迎的钥匙。 医生盯着他,果然,王冠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而不再是淡漠。萨克斯仍在响,医生敏锐的分辨出几个混乱的音调,他知道,那是一时不知所措的迷茫。 用钥匙打开第一扇门后,应当继续献上一份包扎精美的礼物。医生的观点是,对一个人兴趣的发现、附合与赞赏,无疑是件好礼物。于是,他说:“这是一首好曲子,但很少有人演奏它。贝多芬,作品第七十三号。1809年作品。第五协奏曲。你用这种乐器,演奏得不错。”
果然不出所料,这句话成为他们相视一笑的纽带。几个关键词的披露,使他们清楚的识辨出对方身上共同的标签。他们不约而同的往四周望望,看到一些行人步履匆匆,穿过地下铁通道,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与音乐有关的亲切交谈,将因为这些行人的步履匆匆而显得弥为珍贵。于是,四十多岁的心理医生邀请年轻的摇滚乐手一起去喝酒。
“你真的认识我?”王冠喝口酒,有些拘谨的表达了自己的尴尬,“我对你却毫无印象。” “那一次,你怎么会忘了?我在一家医院的精神科会诊,你和一个漂亮的姑娘来看病。你们需要抗抑郁的药。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姑娘始终沉默,是你向我开的口,你很焦急。我在处方单上写下的,也是你的名字,王冠,这名字很特别。” 医生一直观察着王冠的神色。,他从对方紧蹙的双眉中间,捕捉到一丝紧张,包含着慌乱的成分。丰富的临床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证明,对方被猝不击防的触及到了心事。
“她是你女友吧?”话刚出口,医生就后悔了。这种猜测,是多么清晰的表明,他还是不能摆脱职业病所打下的深刻烙印。动辄便想探究别人的内心,显得多么粗暴无礼! 心理医生对此具有深深的厌恶感。 当然,他并非厌恶这种职业本身,相反,他对它抱有改革者的热情;他厌恶的,是这种职业在长期以来所形成的传统手段与惯性思维,一种独有的恶习:像寄生虫一样贪婪,急于靠近别人的秘密与伤痛。 因此,他扬扬酒杯,辅以一个笑容,向王冠示以隐密的抱歉。 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王冠承认:“是的。她是我女友。不过现在分开了。” 他说得更详细:“认识她的人,都叫她传教士。她是写文章的,有时写得太久,或者太深,难免会烦燥,会失眠。你知道,搞艺术的人,特别是女人,差不多都这样。” 医生点点头。他感激王冠的坦率,就又要一瓶酒,并且在酒喝完后分离时,一再表示,希望还可能见面,见面时要好好的谈谈音乐,谈谈贝多芬。 果然,第二天傍晚,下班后,医生又来和王冠见面。又请他去喝酒。 在餐厅,他们谈音乐,谈得很融洽,保持着礼貌的默契,相互接受了对方的友谊。然后,医生才作自我介绍:心理医生的身份,姓叶,因为出生在苏州的缘故,被父母起个名字叫叶苏。他最后笑言,千万不要把这个名字与“耶稣”混淆,尽管它们偕音。
Ⅱ
当医生突然谈起他陪传教士治疗抑郁症的细节时,王冠几乎看到自己过去的生活信息,包括隐私,以液体的状态,从那把钥匙所捅开的缝隙中,源源不断的流出。他感到莫名的紧张。 因为伴随着“名字是钥匙”的意象同时产生的,还有另一个观念:一个陌生人知道你的名字是危险的!你不知道他是从什么途径,获知你的名字,除了名字,他还对你的事情知道多少。
幸亏,医生认识他,只是来自一次偶然的正常接触。王冠陪传教士(这个称谓,在即将忘记之际却又被人提起)去看病,在无心旁顾的情况下,被一个医生悄悄记住了名字。 第三天傍晚,医生又请他喝酒时,再一次重复:“你的名字,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这是一个医生主动与摇滚乐手交往的全部理由吗? 王冠冷静的保持警惕,思考着: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锃亮的皮鞋、白皙的皮肤、高雅的气质),每天下班后,不回家陪老婆孩子、不约会情人、不去娱乐场合消遣时间,而是来到地下铁通道,听一个落魄摇滚乐手的演奏,然后再请他去喝酒,聊天。为什么? 重要的是,医生总是很准时,准时的傍晚时分。准时的地下通道。准时在大理石映出西装革履的浅浅倒影,准时的优雅笑容,准时的邀请:“去喝杯酒吧,去附近的酒吧或餐厅。” 他对时间的忠诚,给王冠造成了强烈的压迫感。在王冠看来,医生的准时,仿佛是在履行一个潜在的约定。只属于二人世界之间的,无形但坚硬的约定。而任何类型的约定,都是王冠讨厌的对象,因为约定往往意味着等待。
压迫感最终成为一个沉甸甸的问号: ——他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与一个迥异于他的身份、他的社交范围的摇滚乐手交往? 几天后,王冠终于清除了疑惑,完成对医生身份的定位:一个寻找性伙伴的同性恋者。 事实上从医生上来搭讪的一刻开始,这个想法就在模糊闪现。那种于不知不觉中,成为别人猎物的紧张感,不是一直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吗?王冠在他与唐全租的地下室里,为这一发现兴奋得走来走去。
数年之前章教授的形象,不也是这样的吗?王冠在回忆中死死盯着章教授:温良的眼神,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俊雅的面貌,博识的谈吐,一尘不染的衣装,纯棉的袜子。几天来,在餐厅里喝着酒,王冠不动声色的观察医生,越来越觉得,两个中年男人的形象,有种可怕的吻合。 于是,他仿佛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皂气息,一种若干年前曾在章教授身上散发过的茉莉花味道,也飘在了医生身上。王冠看着医生眼角细弱的、白得几近透明的丝状皱纹,他被一种预感紧紧抓住:医生(这个同性恋者)有强烈的受虐倾向。
前因后果顿时明朗:医生之所以将摇滚乐手纳入他的交际范围之内,肯定是因为他与大部分人一样,认为摇滚乐手象征着浪荡、放纵、玩世不恭、前卫、狂野、愤怒与力量。
王冠决定做个小小的试验。他换了乐器。 又一个傍晚,王冠用吉它制造出强硬、高分贝、快速的肮脏噪音。他偷瞄准时而来的医生,分明看到了痴迷的表情。一段结束,医生拍动手掌,带着极度赞许的意味。 这使王冠坚信,他的想法得到了验证,除了音乐,他们之间又出现了另一种纽带。
本来,王冠还想换一个地方,随便另外一个地下通道、天桥,或者街边,任何一个可以自由演奏的地方,躲开医生,或者干脆躲在地下室里,练琴、听唱片,数天不再露面。但现在,尽管他讨厌约定,但还是决定履行这个潜在的约定:准时在傍晚,准时的在地下铁通道里,等候医生。 准确的说,他在等待医生露出同性恋者的真面目。 他的等待已经染上焦虑的色彩。但他不露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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