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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
作者:JAS 文章来源:艳遇-韶华纸上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13 19:5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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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摘(红版)》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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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妖

jas

      
  一

  我姓谢,名叫小姚,谢小姚。其实本来应该是小妖,谢小妖。

  至于为什么本来大家都叫我小妖,后来变成小姚的缘故是因为妈妈说人间没有人叫“小妖”的,这不是自曝身份么?

  唉,她真的是很笨,她不知道有句成语叫“大隐隐于朝”?不过我在叫谢小姚之前还没有到过人间,没有发言权。只好由她说了算。

  对了,我得介绍一下自己,我是一只小狐狸精。聪明伶俐、活泼狡猾、诡计多端的那种,至于相貌,当然很美,我们在练身成人的时候都会去挑一幅相貌,因为不能换,所以都挑得很仔细。

  妈妈这样形容我:“小妖,你真是很美、很美,美得不象真的。”我哈哈大笑,非常得意。要知道,我妈妈在山谷里,是真的闭月羞花的那种狐妖。

  我们从那个山谷出来的时候正值春天,风很暖花很香,蓝天白云象画一样。

  妈妈要我去报恩。

  其实做狐狸精也是很麻烦的。这个世界上人为万物之灵,凡是什么精怪妖魔都要低一等,虽然大部分时候耀武扬威的可以让人类屁滚尿流,但关键时刻还是要人类保护一下才可以逃命。我妈妈就是这样,在一次危难之中幸亏一个瘟生救了她一命,于是报恩就成为她念兹在兹的心头第一要务。

  没有办法,谁叫我们狐族恩怨分明。

  但是妈妈说:“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小妖,如果我不报恩我就成不了仙。你知道我们的终极目标就是成仙,作为一个妖有时候实在抬不起头来。”我没有让妈妈自己去报恩,她是我妈妈,叫我做什么也是应该的。何况她说她另外有一件事情要去处理。

  我问她我从来没有到过人间,虽然在那个山谷里我学会了作为人的基本常识,可是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危险我怎么办?

  妈妈居然这样回答我:“小妖,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这是什么话?妈妈还这样说:“小妖,虽然在山谷里修炼下去也可以成仙,但成了仙之后就得不食人间烟火,不可以放肆了。作为一个妖到人间去快活快活是很应该的,虽然说不定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很值得,因为一来那真是一个好地方,二来有历炼的修炼会让你缩短从妖到仙的距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她让我为她报恩觉得内疚才编的还是真的就是这样的。我看了她半天觉得是不是真的都无所谓。

  所以我就一个人来到了卫家。

  二

  卫家很大,门前两个大石狮子威风地站着,两个家丁认真地看着我。

  我说:“我是你们家的表表表小姐,这是我的介绍信,你们拿去给老夫人看吧。”我的马车很豪华地停在身后大马路上,我的衣服冰绡银纱华丽无比,一点都不象是骗人的,他们很快就相信了。

  卫老夫人一迭连声地唤我“我的小外甥孙女儿……”,我被她抱住。

  我很成功地进入卫家。因为我父母双亡,我携巨资投奔表姨婆,受到巨大的欢迎。

  据妈妈介绍,卫家一共有一百三十口人,其中主人四口,卫老夫人、卫老夫人的儿子卫老爷、卫夫人、卫公子。施恩于我妈妈的是卫老夫人的丈夫,已经驾鹤西归。

  饭桌上我看了看卫老爷,一付不苟言笑的样子,我吐了吐舌头,卫夫人倒很和气,替我布菜,我就对她甜甜地笑。

  饭后才看到卫公子。我第一个感觉是,哟,好俊的公子。

  长身白衫,面容清雅,眼神非常温和。他很礼貌地弯腰:“表妹。”我笑嘻嘻对着他左看右看,然后断然说:“我不想叫你表哥,你叫我谢小姚,我叫你卫子祁。”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连连点头。哈哈,看上去挺笨的,一定很好对付。

  老夫人在一边笑说:“这样也好,子祁啊,你要好好招呼你小表妹。”卫子祁点头。然后我被丫头引去休息。

  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华丽舒坦的房间。暖阁里的火把春寒赶得远远,被滑褥香,整个身子陷进软软的床中央,轻绿色罗绡帐垂下,仙境一样。人间富贵乡!

  我舒适地伸长手臂,感觉真好。

  三

  某日我坐在巨大后花园的树枝上荡秋千。鸟儿们在我周围唱歌,我随着树枝一下一下地荡,突然看见卫子祁在树下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大声叫他:“卫子祁,你好!”他继续目瞪口呆,我折根树枝扔到他头上:“下一根就扔到你嘴里了。”我瞄准他的嘴,飞快扔出第二根树枝。总算他及时闭上嘴巴,树枝打中他的鼻子,痛得他捂住鼻子直跳。我大声笑:“笨蛋,你应该躲开才对。”他放下手,叹口气:“小姚,你快下来,你这样太危险了。”我笑嘻嘻看他,把树枝荡得越发高,他几乎不敢看,可是咬了咬牙,还是冲过来,趁树枝垂到最低一把抱住,整条树枝被他压到地面,他抬起头说:“快下来。”我撇撇嘴,纵身跳下,正要转身骂他,树枝少了一个人的重量重新弹起,卫子祁就这么跟着树枝弹起,抱住整条树枝面无人色在半空中看着我。

  我实在忍不住,站在那里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可怜的他终于笨手笨脚爬下来时一张清雅的脸划破了好几条。他回屋梳洗,我一路跟着他一边笑个不停。他问我:“你怎么爬上去的?以后不要这么玩啦,这么危险。”我说:“我喜欢。”他想了想,说:“是不是一天到晚呆家里太闷?我跟祖母说带你出去玩儿?”我斜着眼看这个呆瓜,哼,我要出去玩用得着你带?仰着头不理他。

  谁知道晚饭时老夫人就说:“小姚刚到京城,也应该出去玩玩。以后子祁带妹妹出去玩吧。”卫子祁温和地笑着看我。我转了转眼珠高高兴兴答应。不用躲躲藏藏的出去当然好,不过这个呆瓜嘛……,我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他。

  第二天一大早卫子祁就来叫我,丫环正给我梳一个什么流行的髻,弄了很多假头发,我怪叫,一把扯下,三两下把自己不长的长头发梳弄梳弄在脑后扎一扎,对卫子祁说:“走。”丫环目瞪口呆地说:“小姐,小姐……”我瞪起眼睛朝她吐了个长长的舌头,转身就走。卫子祁在后面对丫环说:“没事没事,你不觉得小姐这样子也很好看吗?”大街上很热闹,我半熟不熟地钻来钻去。卫子祁很奇怪:“小姚,你好象很熟悉的样子。”我翻翻眼不理他,看一个老头儿做面人儿,那老头儿看到我笑眯眯:“小姑娘,今儿买一个吧?”我转转眼挑一个,手指指后面:“卫子祁付钱。”等他付完钱跑过来我坐着吃面条儿,他好脾气地也坐下来看着我吃,一边把钱付掉。接着我站到高处看耍猴儿,看完了又跑茶楼学人喝茶磕瓜子儿,看漂亮小媳妇儿。在我看别人的时候街上有很多人看我,顺带着看卫子祁。

  我知道我们两个都比街上很多人有看头儿。特别是卫子祁,一脸树枝血痕。哈哈哈。其实我可以把卫子祁脸上的伤痕弄没了,刚才在老夫人面前我已经施过障眼法儿,所以老夫人才没有问长问短。可是这会儿,多好玩呀。我磕一个瓜子儿看一眼卫子祁,憋不住笑。

  卫子祁憨乎乎的,也没感觉,慢慢的我觉得没意思,东张西望,看到小二正很好笑地看着我们,一边走过来添茶,我不动声色把脚伸出去,小二正笑得开心呢,扑通整个人摔倒,一壶热茶洒了对面客人一身,整个茶楼轰的一声,那几个客人爆跳如雷,我嘻嘻一笑,拍手走人。

  卫子祁急忙跟出来,连连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嘻笑着说:“为什么不会这样?那小二真笨,我算准了那壶茶应该倒在你身上的。”他瞪大眼睛,我瞪回去。然后他一声不吭回去茶楼。我就一溜烟跑掉。

  四

  我有时候真佩服卫子祁,他好象很空似的,我骑马踏坏了秧田他去赔钱,我撞坏了人家的摊子他也去赔钱,有一次我往丫头们的菜里放泻药玩他居然一个一个去赔不是。

  不过幸好还有很多事他不知道。

  人间果然好玩。

  有一天我从老夫人的房里出来,老夫人很喜欢我,她说我很象她小时候。我觉得很有趣,那么她的样子就是我老了之后?不过我是不会老的,就象妈妈,她选了那个样子就一辈子都是那个样子,我们两母女站一起就是标准姐妹花。这就是妖怪。

  我晃着晃着回到后花园,正在爬树的时候看到下面有人走过来。我抱着树看那人。

  那人跟卫子祁一样,一身雪白长衫,非常非常俊秀的脸,眉毛漆黑象剑一样,不过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头发。哈哈,他跟我一样,把长头发随随便便在脑后扎了一把。

  他懒懒散散地走过来,什么都不在意似的,眼睛似看非看地垂着。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睛朝我看一眼,又象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我蹭蹭蹭爬到最高的树枝上,看着他在园子里有气没力地走着。咦,这只怪物是哪里来的。我躺在树枝上随着风摇动,太阳暖洋洋地晒在身上,我偷眯一只眼注意着那个人的举动。

  他其实没什么举动,就是懒散地走了一圈,然后就从半圆门洞里走出去了。

  我迅速爬下树,跟在他身后。结果一头撞到卫子祁身上。

  我抬头看到他已经躺在卫子祁独院的长塌上,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卫子祁对我说:“这是福州甘提督公子甘云容,在咱们家作客。”我嘻嘻地笑:“哦,云想衣裳花想容。”他理都不理我,闭上眼睛。

  我绕着他转:“果然很俊。卫子祁,他比你俊多了,象个女孩儿似的。”他连眼角都没有动一下。我就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卫子祁一把拉开我,说:“小姚。”我嘻嘻笑,一脚踢过去,整张长塌翻倒,甘云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掸掸长衫,扶起长塌,从我身边走出去。

  卫子祁连连跺脚:“小姚,你别这么淘气,云容兄——云容兄——”他追出去。

  外面传来甘云容懒懒的声音:“伯父应该回来了,我去请安。”我歪着头,这人有趣。

  早上卫子祁来叫我一起到城外玩。甘云容一个人走在前面,太阳光照在他白色长衫上,一束黑亮的头发长长垂在背上,很好看。其实边上的卫子祁也很俊气,不过对于我们狐狸来说,一点也不稀奇。

  我们坐在西郊城外松竹亭里喝酒。卫子祁很高兴地在说:“青山隐隐、白水迢迢,荷叶田田,回廊幽幽。”我吐了吐舌头,人家都说卫公子是个又傻又酸的公子真没说错,站起来一溜烟跑到湖的那头去。

  荷花开得很漂亮,不过还是没有我们山谷的好看,要知道山谷里有各种花妖树精,他们最会打扮自己,我托着腮扔石子,扔了半天抬头看到他们在亭子里说话,就偷偷掩回去。

  我趴在亭子外边,听到卫子祁结结巴巴在说:“云容兄,真,真对不住。我,我和小慧……”甘云容淡淡地说:“子祁你过虑了,你知道我和小慧一向情同兄妹,而且我素习浪迹江湖,怎么可能会娶深闺表妹。”卫子祁呆了一会儿,忽然浮起笑容:“你喜欢芙蓉?”甘云容凝神看着我的方向,我缩了缩身子,他忽然露出一丝笑意,如云散日出,十分好看:“子祁,你不必为我担心。”卫子祁天真地笑:“那当然,云容兄你无论学问武功、相貌家世,在在是上上之选,怎么用得着担心这个。不过,我知道芙蓉自从进了你家,就一直很喜欢你的。”甘云容闭上眼睛。

  我马上从卫子祁身后跳出来,卫子祁吓一跳,快活地看着我:“小姚,要不要喝这个石榴酒?刚刚云容说这个酒消暑好,我令人抬来的。”我转了转眼珠,笑嘻嘻问:“卫子祁,你老爹的官大还是甘云容爹的官大?”卫子祁一呆,说:“云容兄的父亲乃是当朝一品提督……”我打断他:“我听说你老爹也是一品大员,干吗要你服伺甘云容?”卫子祁连连摆手:“小姚你错了,朋友之交,贵乎知己,云容兄远来是客——”我“切”一声,斜着眼嘻皮笑脸:“哼,我知道了,你要夺人所爱,所以心虚得紧,忙着讨好人家。对不对?”卫子祁一下子紫涨了脸,手足无措呆站在那里。

  我拼命忍住笑,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别怕,喝点酒定定惊。”他接过去刚喝了一口,我就往他后心一推,他促不及防,吐了甘云容一脸,卫子祁大惊,手忙脚乱地替甘云容擦拭,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我指着他们笑得喘不过气来。

  甘云容看也不看我,伸袖自行抹去酒渍,舒适地靠在椅背若无其事,仍然自斟自饮。

  五

  我去给卫夫人请安。其实我不太喜欢卫夫人,不过妈妈说,表面和心里想的一定要不一样才象人。所以我经常笑嘻嘻地给她请安。

  刚走到大院子门洞,突然间我灵敏的耳朵听到有人提到我的名字,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后窗,正好听到卫夫人的声音:“谢家表小姐别的倒没什么,就是一点也不懂人事,只顾着淘气。”卫老爷冷冷地说:“是闯祸吧?整个京城鸡飞狗跳的事十有二三是她闯的祸。”我捧着肚子偷笑,才十有二三嘛,还要加油。

  卫夫人叹口气:“可怜子祁,一天到晚帮她善后。这也真奇怪,听说老夫人的娘家姐妹都严守闺格,怎么这位老夫人的表妹的孙女倒是无法无天的?别人家的孩子也不好管教,老爷,听老夫人的意思是想把表小姐许给子祁,这可……。”卫老爷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子祁的婚事我早有定夺,谢家丫头断断不可能。”卫夫人好象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可是卫夫人又开了口:“可是我们动用的……”卫老爷打断她:“堂堂卫府还会少了她一分一毫?”我飞快跑出院门,抬头喘气的时候吓了一跳,甘云容坐在不远处的白玉桥栏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跑出来。我走到他面前,嘻皮笑脸地说:“你的跟屁虫呢?”他站起来,我跟着他走,走着走着他突然说:“你不觉得卫子祁对你很好吗?”我继续嘻皮笑脸:“不会,他对你更好,因为他想娶你表妹嘛。还有啊,那个芙蓉是谁?”他闭上嘴巴,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我靠近树,折下树枝,嘻嘻地笑。

  跟我斗法?

  于是他早上起床时所有衣服统统不见,丫头们惊慌失措跑来跑去,我躲在窗洞后边笑得直不起腰,可是接着我看到他随随便便地梳洗了一下,居然就穿着白丝里衫,敞着衣襟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岂有此理。

  我等他吃点心时施个法,让杯杯盘盘围着他飞转,点心四下里乱飞,桌子椅子也格格格地自己走来走去。我看到他脸色一变,得意得不得了,哈哈,他终于害怕了。

  可是才变了一下,他就很无所谓地伸手从空中抓了一个银丝卷放到嘴巴里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轮到我目瞪口呆。

  接着目瞪口呆的是卫子祁,他匆匆忙忙地拿了衣服跟丫头进来,一眼看到满院子飞的桌子椅子杯子盘子还有点心,脸色立刻发白,脚一软,差点昏过去。丫头们尖叫了一声又一声。

  真吵,太吵了。我走回到自己的院子去。

  六

  我正在盘算怎么修理甘云容的时候,他突然告辞了。告辞的意思是他在京城买的新房子装修好了,他搬到自己家里住了。

  我听到卫子祁问他什么时候请客暖新居,他一付懒散无聊的样子说,要喝酒的自己去他家坐着喝好了。我马上跳出来:“我要喝!”卫子祁瞪大眼睛看我,我一马当先:“我带路。”到了甘云容的新家。嗬,好大的气派,家丁的衣服新崭崭的,不过好象人很少,大概还没有招齐人手。客厅里摆着香气袭人的几十坛子美酒,千叶居的石榴酒摆在正中,香喷喷好喝的石榴酒。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等我酒醒的时候觉得很难受。

  四周围都黑漆漆的,我坐在又硬又冷的地上,真过份,就算人手少也不至于让我睡在地上啊,我伸个懒腰,结果发现两只手变成爪子并且撞到天花板。

  不可能,有这么矮的天花板么?我站起来,身子摇了摇,马上坐倒,脚也伸不直,而且我发现我已经变回狐狸的样子。

  不会吧?可是好象是真的,我好象,好象不是在屋子里。慢慢地摸了一下周围,好象是圆的,坐的地方很湿,还有一股——石榴酒的香味。

  我的天哪,我现在在一个大酒瓮里!

  我马上想起妈妈说的话:你别以为人很好欺负,他们表面和心里不一样还算好的,最吓死狐狸的是有的人会收妖怪,所以遇到这样的人要千万小心。我问她怎么小心,她支支唔唔地说不出来,后来很沮丧地告诉我其实也没有办法啦,遇到了就算是自己倒霉。

  我知道我现在就是倒霉了。

  就是不知道会倒霉成什么样子。

  “会把你烤成狐狸肉。”外面好象知道我在想什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么说。接着就是呆子卫子祁,他的声音好象梦里一样:“云……云……云容兄,小姚,小姚……她……她——她在哪……哪……”我听得不耐烦起来,大叫:“笨蛋,我在这里!”就听见“咕咚”一声响,然后那个懒散的声音慢慢地说:“子祁,椅子在这里。”过了一会儿,卫子祁很可怜地说:“云,云容兄,这不是真的——吧?我喝醉了吧?”甘云容懒懒地说:“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你那个表妹是一个小狐狸精,到你家害人。”我大怒,说:“你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他仍然慢吞吞地说:“那你到卫家干什么?”我叉着腰,怒气冲冲:“你管不着!”他不急不慢地说:“我管不着?旁边已经点了火,酒坛子上封了印,一会儿我们就看看我是不是管不着。”我静了半晌,外面也没有了动静。怎么办?看样子小命不保。可是我真的很气愤,我终于知道妈妈说的“恩将仇报”是什么意思了,人!我们狐狸,我们狐狸——我们狐狸才不会这么做!

  我跳起来,脑袋“咚”地撞到坛子盖,好痛,我伸出左爪匆匆揉揉,然后双爪叉腰,大吼:“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人是什么东西,很了不起吗?你以为是人就可以杀死狐狸?我是狐狸,可是我可没有象人一样贪得无厌巧取豪夺杀人放火,我们狐狸从来都不做这样的事情,最讨厌你们人了,虚伪讨厌,喂,解释给我听,什么叫众生平等!王八蛋!”我喘口气打算接着骂,甘云容懒懒的声音说:“那你干什么要到人间来?还扮成人的样子?”我怒吼:“你管不着!”我气得要死,在酒坛子里乱窜,四只爪子拼命敲打坛子,气死我了。

  甘云容仍然是那种不死不活的声音:“你还真不象一只狐狸。”我冲口而出:“你倒真是个坏人!”外面静了一会儿,我听到有劈里啪啦的声音,好象是点了好大一堆火,这下子恐怕真成了烤狐狸肉了,还是酒烹狐狸肉,就象天香楼的酒烹翡翠鸡一样,浓香可口,是我最爱吃的。

  七

  我当然是逃掉了。

  事情是这样子的,正当我决定愤怒地被烤死时,忽然全身一阵轻松,阳光洒进酒坛子,卫子祁的脑袋伸在上面急急地说:“小姚快逃。”我纵身跃起,卫子祁被我撞倒,我飞快地跑走,想想不甘心,抓一把烂泥兜圈子跑回去,一个大纵跃,把烂泥涂了甘云容整张脸,才真正逃走。

  我一路跑一路想到被甘云容那混帐关在酒瓮子里,就一肚子怒气,哼,我一定不会放过他。酒烹狐狸肉,他居然想酒烹狐狸肉!

  跑累了,我坐在花丛里想现在应该怎么办。卫家是回不了了,不知道卫子祁怎么向家里人交待,这个呆瓜。那么甘云容呢?我想到他满脸烂泥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趴在地上大笑。

  突然闻到一股臭气。我“哈啾”打个大喷嚏,四下里打量,没有什么啊,闻闻身边的花丛,也没什么啊。

  正疑惑,不远处树后钻出一个淡黄长裙白色丝袄的女孩子,我瞪大眼睛,她在我面前理裙带,风吹来又是一股臭气,我“哈啾哈啾”再连打两个大喷嚏。

  我终于明白了,她她她,她在出恭。

  我苦着脸,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灰溜溜站起来决定走开。

  忽然一个很好听的声音温温柔柔地说:“好漂亮的小狐狸啊。”我当然漂亮啦,我不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瞪大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我:“你好,小狐狸。”她蹲下来,双手伸出,好象要来摸我。

  她还没洗手呢。我懒得理她,转身跑开。“咚”一声,前面空路出现一个小丫头,我撞到她身上,哇,真疼,马上凌空翻一个身,另外择路。

  小丫头嘴里正说:“小姐小姐,甘公子的车马来接我们了。”什么?我霍地回头,速度和角度太大,差点扭断脖子。那个女孩子应了一声,仍然盯着我:“小翠,它很漂亮是不是?我真喜欢它,不知道它愿不愿意跟我回家。”我说过,我是一只聪明伶俐、活泼狡猾、诡计多端的小狐狸精。于是我笑了笑,一头扑进她的怀中。

  我,作为一只雪白小狐狸的形象,堂堂正正地来到甘家。

  白小慧,就是那个小姐,非常温柔的一路抱着我没有松手,我当然很乖巧很合作,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取得了白家夫人及仆人的所有喜爱。

  甘府大张中门,甘云容站在当中,仍然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当白小慧抱着我羞怯地笑着走下轿子,哈哈哈,我终于看到甘云容几乎掉出来的眼珠,虽然,时间很短。

  甘云容看了我好几眼。我笑嘻嘻地抬头看他,他的表情马上恢复冷淡,不要紧不要紧,咱们来日方长。耳边听到一声惊呼,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我转过头,只见卫子祁脸色苍白地看着我,手上捧的东西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八

  除了不能化为人形外,我在甘家住得非常舒服。

  这个舒服的定义是,甘云容过得很惨。

  比如说,昨天晚上他的房间被十几只老鼠撞破字画瓶罐、咬到窗破门坏。

  白小慧抱着我急急忙忙地去看,现场一片狼藉。白夫人领着奴仆们在打扫。而甘云容,懒懒地靠在院子当中的树干上,虽然雪白长衫污渍斑斑,袖口也破掉,可是仍然好象很无所谓的样子仰头看着树顶。

  白小慧担忧地说:“表哥,你还好吧?”甘云容温和地回答:“没事。”我用一只爪捧住头,侧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时候白夫人走过来,忧虑地说:“云容,自从你搬进来这段日子出了这么多怪事情,恐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还是去请乙真道人来驱驱邪怎么样?”捧着头的爪子“支溜”滑下来,我失去重心,整个身子掉到地上,我的妈呀,乙真道人,这人在我们狐狸界鼎鼎大名,妈妈说,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就要准备逃走。

  我决定半夜开溜,正想着,一只手把我拎起来,这只手很大很宽,还有点粗糙,我抬头,看到甘云容懒洋洋的眼睛,这个笨蛋,难道以为我又喝醉了?我呲了一下牙齿。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把我递回给白小慧,然后对白夫人说:“再说吧。”半夜我站在窗台上等白小慧睡着,唉,虽然我不想走,可是总不能送命吧。可是等了很久白小慧还坐在床沿看着我。

  我动了动身子,她突然叫了一声:“小姚?”我忽地回过头,脖子疼得呲牙咧嘴,她小心翼翼地说:“你是小姚么?”我瞪着她,她有些害怕,鼓起勇气轻轻地说:“卫大哥跟我说,要我好好保护你。你别害怕,卫大哥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狐狸精。”我当然是。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个笨丫头保护我?我仰仰头,说:“我要走啦。”她显然吓了好大一跳,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吓成这样还保护我,卫子祁真是所托非人。

  我索性跳下窗台,变成人形看着她。

  白小慧惊骇莫名,但死死咬住嘴唇没有惊呼出声,脸白得跟纸一样,我瞪着看她什么时候晕过去,脑子飞快转动,妈妈说过我要在卫家报恩,一直呆到她来找我为止,现在我回不了卫家,又得看守着卫家,看样子呆在甘家比较有前途。呆在甘家的话,虽然白小慧说会保护我,可是如果甘云容要去找乙真道人,我还是小命要紧。

  于是我干脆利落对白小慧说:“我不相信你和卫子祁两个笨蛋,所以还是再见吧。”白小慧一急之下抓住我的袖子:“小姚,你别走。我表哥,我表哥说他不会去找乙真道人的。他说你明明露了形还敢回来,一定不会是来害人的。”

  九

  我和白小慧、卫子祁一起游湖,对了,还有甘云容。

  一到了船上我就换成人形,白小慧每次都会吓一跳,不过她总是羞涩地说:“小姚,你真是美丽。”她不明白,妖是一定要美丽的,我坐在船甲板上吃瓜子,说:“我妈妈说,作为一个妖什么都低人一等,如果再不美丽,就只好投湖自尽了。”她温温柔柔地掩嘴笑起来,大眼睛亮亮的,一湖的水波都在里面。

  她是一个很美丽很温柔很害羞的大家闺秀。

  我转过头看甘云容和卫子祁。

  水光山色当中,这两个男人一身白色长袍,风吹衣襟,十分风流英俊,甘云容仍然散发披肩,一脸懒散的表情,他的眼睛转向湖面,漫无目的,一眼也不看我,倒是卫子祁,满面欢喜痴痴盯着白小慧。我就问他:“你笑什么?你喜欢白小慧是不是?”白小慧满脸绯红,扑过来捂我的嘴,这个笨丫头,她老是忘掉我是妖怪。卫子祁的脸也变得通红,不敢看人。我嘻嘻哈哈笑起来,好玩,我接着说:“啊,不回答我,那就是不喜欢。喂,小慧,他不喜欢你,不知道你表哥喜不喜欢你。喂,甘云容,你喜不喜欢白小慧?”这下子更加好玩,白小慧僵在那里,卫子祁的脸色变得很奇怪,那个甘云容却仍然不动声色地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我于是自言自语:“这下子糟糕,名门闺秀脸面无存,不知道会不会跳湖自尽。”甘云容一下子转过头来,脸色大变,我大乐,指着他要说话,他却一顿脚翻身下湖,我急忙拉住白小慧,一只手捧住肚子笑得天翻地覆。

  正笑着,整只船摇晃起来,我们三人扑通坐倒地上,卫子祁突然惊叫:“血!”我扑到船边,只看到一条水线直划往岸边,淡淡血迹浮到水面上,然后一个人影从水中跃起直落船头,是甘云容。

  他吩咐:“把船驶回岸边。”然后坐倒,雪白湿透的长袍底下慢慢泱出血迹。卫子祁惊惶地问:“什么事?”他淡淡地说:“有道士捉妖。”卫子祁和白小慧一起把目光转向我。我耸耸肩很无辜:“又捉妖,”我恼火地说:“做妖怪真憋气,我难道很稀罕和你们人在一起吗?”船靠了岸,果然有个湿淋淋的道士站在岸边目光炯炯跟贼一样盯着我们。我仍然化为小狐狸伏在小慧怀里,目光炯炯一样瞪回去。

  道士走过来,伸手拿我。白小慧后退,卫子祁挡在前面。那道士说:“此为狐妖,为害人间,你们速速退后,待我捉拿于它。”跟唱戏文似的。

  卫子祁很礼貌地说:“这只是我们豢养的小白狐。”道士眼睛一瞪,卫子祁退后一步,仍然坚持:“它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什么时候为害人间了?”这个时候甘云容懒洋洋地走过来:“道长看到狐狸就说这是狐妖,看到狗就说这是狗怪,这是他们的习惯,只不过想证明自己不是招摇撞骗而已,正常之至。子祁,谢谢道长关心,给银两。”围观群众爆发出大笑,那位道士气得脸色发白,甘云容看都不看他,懒懒地说:“马车呢?”

  十

  甘云容的伤有点重,所以大家都不出去。不过卫子祁天天来,说是来探甘云容,其实不知不觉就和白小慧两个人走开了。

  我一般躲在荷花池边的阴凉处睡觉,甘云容一个人打横躺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喝酒看书吹笛子。笛子吹得还蛮好听的,不过有时候会吵到我睡觉,我就大叫:“吵死了!”他也不理我,仍然吹个不停。我纵上亭子抢过笛子扔在地上,然后气呼呼地瞪着他。

  他慢慢看着我,伸手掠了掠额前发丝,突然笑了,整张俊逸的脸如一道闪电划过,好看得紧,我呆了一呆。他突然伸手抓住我,我大吃一惊,正要挣扎,他摊开手掌,让我坐在那里,倒是相当舒服。

  他看着远处卫子祁和小慧,懒懒问我:“你到底到卫家干什么?”我马上回答他:“害人!”甘云容懒洋洋地盯着我,似笑非笑,他轻轻地说:“卫子祁虽然迂厚,但他秉性良善,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翻了个白眼给他,狗眼看人低。

  他不再说话。我们一人一狐懒洋洋地躺在石凳上听风吹荷香。

  十一

  到了晚上,我就一个人躺在后花园的大树顶上看星星。甘府的佣人很少,甘云容很懒,他从不派人收拾后园,那里就成了我的天地。

  我很想念山谷,那里有树精、花妖、鸟妖、还有虎精……。

  正流着口水想着,突然之间大树猛然一动,我还没反应过来就从大树顶上一个倒栽葱掉下来,我大惊失色,正想施法术,竟然没有办法动弹,结结实实一个狗啃泥摔到地面。

  我趴在地上抬起头,于是看到一个美貌绝伦、风情万种的女子站在我面前。

  这不正是我那个妈妈?我恼羞成怒,她却拎了我的耳朵:“不许吵,跟我来。”她带了我御风来到卫家老夫人的寝楼,我只好闭嘴。

  妈妈让我站在窗后,自己轻轻叩门,一边施了个口诀,房内丫头咚咚倒地。然后妈妈推门进去。

  我从窗缝看到老夫人从床上起来,百感交集地看着妈妈。

  她们彼此看了半天,老夫人轻轻说:“你还是那样美。”妈妈温和地说:“我是妖精,当然不会老,永远都不会老。”语气中有我听不懂的伤感。

  老夫人怅惘地说:“他已经去世了。当年,你飘然离去,把他让给我,他一直对我很好、很好,这几十年的好光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妈妈微微垂下头,眼睛中似乎有一点亮光,她仍然温和地说:“我是千年不逝的妖精,本来就不应该留连人世,徒惹恨事。”老夫人叹一口气:“你……”妈妈抬起头,安静地说:“我答应过你们,会让卫家三世其昌。眼下卫家有一场大难,我是来告诉你,不用担心,他的后代,你们的后代,我一定会保护周全。”老夫人微微笑了:“小姚,也是你叫来保护我们的吧?”我张大嘴巴,天哪,原来……。妈妈也笑了:“你当年和小姚一样聪明伶俐,我原知瞒不过你去。她现在在甘府,很安全。”老夫人叹气:“我原来想把小姚许给子祁,”我吓一大跳,直接从窗户跳进去,叫:“不行!那个笨蛋!”妈妈瞪着我,老夫人笑起来:“是,子祁憨厚纯良,太闷也有些笨,小姚机灵百变,咳。”我急急地说:“他喜欢白小慧的。”老夫人握住我的手,微笑:“是的,昨天他父亲已经去白府提亲。”然后轻轻地说:“小姚,你也回家来吧。”

  十二

  我告辞了甘云容和白小慧,听妈妈的话回到卫府静观其变。

  当我站在卫府门口正要吩咐守卫的时候,卫大人刚好出来,他那张不大有表情的脸上现出一丝错愕。我冲他笑笑,一边自言自语似地说:“我听说卫子祁要结婚了?”一边一溜烟窜进门去。走出老远偷偷回头,还看到他看着我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卫子祁吓得要命,他一把把我拉出去,跑到后园子问我:“你怎么来了?”我说:“我喜欢上哪儿就上哪儿,你管得着么?”他着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云容兄知道你回来吗?”我胡乱点了点头,一边纵身去摘梨子。他叹口气:“你别老是捉弄云容兄了,其实刚开始他把你捉住,并不是真打算烤了你的,要不然我扑过去开坛子的时候,他就不会站得远远的一动也不动啦。你看他后来还救了你。”我把梨子向他扔过去,叉着腰大叫:“不许再说了!”他吓一大跳,闭上嘴巴。

  我想了一想,问:“对了,甘云容学的道术很厉害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问问卫子祁这个呢?

  卫子祁忍不住笑起来:“我只看过他捉你,不过那个时候你醉得都捡不起来了,好象不用什么道术。”他居然敢笑,我瞪着他:“是你误交损友!而且还拍人家马屁,一心想娶人家表妹,你卖我求荣!”卫子祁没有办法,只好站在一旁无可奈何又喜心翻倒地傻笑。

  十三

  我回到卫府才没几天,就听说白大人为了婚事到京,先是参见皇帝,再会见同僚,白大人官拜巡抚,为二品,自然也来了卫府,卫子祁喜孜孜去拜见未来岳丈,很是皆大欢喜。

  然后是卫大人一家回访住在甘府的白大人。

  再过得几天,离婚期还有半个月光景,忽然传来消息,说是白小慧病重,甘府正四处延医。

  卫家上下当然急得一塌糊涂,特别是卫子祁,几乎三魂七魄不见了一半,可惜大婚之前他不可以上门,只好坐困愁城。

  我觉得特别奇怪,决定夜探甘府。

  我窜入甘家后院高墙的时候在墙头上呆了一会,发现前院住人的地方灯火通明,我皱眉头,往日甘府可没什么人。我径直往白小慧的小院找去。

  并不太容易,仆人来来去去的,我觑个空档闪身从半合的窗棂中窜进去,屋内空荡荡的,我四下里找了找,才发现床角坐着一个陌生女孩子,正安静地看着我。

  我一头雾水,她是谁?她怎么坐在小慧的床上?小慧呢?我想开口说话,一想不对,转头便原路窜出,找甘云容。

  甘云容坐在窗前,懒散地看我一眼。

  我问:“白小慧呢?她生什么病了?或者我可以医好她。”他不理我,望着天上月亮。

  我叫他:“喂,喂!”过了半晌,他问:“你有没有本事把卫府全家都救走?”我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甘云容冷静地说:“我父亲和小慧父亲联手十几人集体弹劾卫老爷,证据确凿,卫家大祸临头,可能罪至抄斩。”我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嘎?你说什么?喂!”我一脚踢过去,甘云容自榻上滚下来,他不再若无其事站起来掸衣服,叹口气,坐在地上看我。

  我回头就走:“我去通知他们。”甘云容懒懒的声音把我唤住:“没有用的,第一,他们不会相信你。第二,他们全家逃亡,你以为,能逃到哪里去?”我说:“那怎么办?看着他们死?”甘云容:“救卫子祁。你找个理由把卫子祁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你一定有办法。”我手足无措:“可是其他人呢?卫老夫人呢?”甘云容忽然温和地对我笑了笑:“卫老夫人不大会有事,女人通常会免一死,到时候再救便是。可是卫子祁是男丁,如果不逃,必死无疑。至于子祁的父母,小姚,他们不会听你的,而且你能力有限,先救得一个是一个吧。”他长身而起,殷殷叮嘱:“小姚,你记住,三天之内要办妥。还有,你自己千万小心。”我转身便跑,一溜烟窜进卫家后园,然后往自家院子跑,一边奔一边打算,先换件衣裳,再去找卫大人,如果卫大人不相信,再偷偷把卫子祁骗出去藏起来。这时候想必卫大人还没有上朝,三天,三天之内。

  院子里好象有些异常,我一窜而进的时候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好象有人来过,是卫子祁吧,他可能急得要命,又来找我聊天了。

  啊呀,我突然想起我忘了问甘云容白小慧的事情。不过白小慧应该不会有事,那个床上的陌生女孩子又是谁啊?想不通。我不得不承认,狐狸的脑袋好象是比人的要简单些。

  啊,还有妈妈,我一下子放下心来,妈妈说如果有事我可以去……

  我突然觉得头晕,是那种天旋地转立足不定的晕,整个脑袋象要被扯掉一样,非常非常的难受,我抱住头,感觉到整个身子开始发烫,忍不住尖叫,可是我听不到自己的叫声,这是怎么回事?我转过身子,看见一件道袍,青色的。

  然后我就什么知觉都消失了。

  十四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铁笼子挂在后园角落一个废弃的花房门口,真正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在我咬铁杆、撞笼子、大叫等等之后,开始发现发怒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发现我竟然不能再说话。也就是说,我的法术完全消失。我第一次感觉到浑身发凉,完了,完了。

  没有人来看我,我望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心急如焚。三天过去了,甘云容说三天之内要救走卫子祁。现在卫家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是我觉得很可怕,我看到象铅一样凝重厚实的乌云严严实实地笼罩整个卫家。

  我想起卫子祁,他就快死了。我坐在笼子里想,他就快死了,他救我护我,就算明知我是狐狸精也毫无异样地爱护我,可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还有白小慧,那个又笨又害羞又温柔的小姑娘,她那样喜欢卫子祁,要是知道卫子祁死了,一定也不想活了。

  我哭了。我第一次哭了。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突然后悔得要命,为什么我不第一个去南京找妈妈?妈妈说过一有事就要去南京找她,为什么我要想先救了卫子祁再去找妈妈救其他人?

  我边哭边卷起身子,秋天的夜风好冷,肚子很饿,模模糊糊的,我想到甘云容,他一定不知道我会这么惨,他,会来救我们的,如果知道。

  半夜了,我卷得紧紧的身子还是觉得冷,风一阵紧过一阵,我忽然听到草丛里有声音,张大眼睛,看到卫子祁。

  卫子祁!

  我大叫。可是只有一声“吱吱吱”的声音,卫子祁冲到笼子前面,焦急地问:“小姚?小姚,你没事吧?”我摇头、又点头,十分着急,他说:“我知道了,你不会说话了?”他找了一块大石头来砸铁笼子的锁,笨手笨脚地砸了很久才弄开,笼子门一开我窜出来,可是因为没有力气,我一头栽倒在地上。

  卫子祁把我抱起来,一连串地说:“小姚,对不起,对不起。我送你逃走。”不是,我要你逃走,我急得要命,到处都是草,我居然找不到一块平坦的地方写字。

  正转头找地方,卫子祁突然说:“糟糕,小姚,有灯笼过来。是那个道士,你快走,我挡着他。”我咬住他的衫角,拉着他走,他一呆:“小姚,你要我跟你一起走?”我吐出一口气,拼命点头。他想了想,说:“好罢,我送你到甘云容那里去。”他一把抱起我,准备离开。

  那道士忽然已经出现在眼前,卫子祁后退一步,说:“你别过来。”道士叹口气:“卫公子,你可知道你手里是一只狐狸精?”卫子祁说:“我知道,我还知道小姚是一只善良的好狐狸精,她从来没有害过人。”道士有些生气:“没有害过人也是妖怪,妖怪就该除去。”卫子祁气愤地说:“圣贤有云:人皆有恻隐之心。人有坏人,妖有好妖,众生本应平等,你这么说,根本不是一个好道士。”那道士倒气得笑了:“朗朗乾坤……”一句话未毕,远处正屋忽然灯火通明。

  不远处后门响起轻微的扎扎脚步声,一定是奉命抄家拿人的兵马围住整个卫府了。

  好罢,我救不了卫家,大不了一起死掉。

  十五

  前方正屋隐隐传来喧哗声,甚至可以看到仆佣们惊叫奔走时带起的灯火晃动,卫子祁惊讶之至,我跑到他身后,用牙齿咬住他的衫脚,不许他走开。

  道士问:“怎么回事?”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低低响起:“卫府抄家,你是要陪葬呢还是逃命?”随着语声一支带着寒光的剑轻轻架在他的肩上。

  一个熟悉的身形转出来,我大喜,差点尖叫,所幸在我“吱”一声出口立即住嘴,卫子祁倒是叫出声来:“云容兄!”甘云容伸手放在他肩上,低声说:“别作声。”他走过来抱起我,对道士说:“交出你的法器,让她恢复法力。”道士冷冷地说:“休想!”他脖子上的剑紧了一紧,渗出血粒,那个清冷的声音说:“我不想杀你,快点!”道士冷笑:“我乃学道之人,除妖去魔是我本份,死又何足为惜?”甘云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这里只有小姚可以用法术救走卫公子,甩脱追兵,道长你只有道术降妖,并没有法术逃遁。卫府眼前是灭门之祸,卫公子纯良无辜,不该牵连送命,请道长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网开一面。”人声渐渐传过来,灯笼与火把渐渐逼近,清冷的声音略有焦灼:“快!”道士说:“好,你放下剑。”甘云容示意,剑垂下,道士退后。这时空中掠过一条身影,我们抬头,在一瞬之间忽然一道极亮的光闪过,接着是闷声惨呼,那条身影自空中堕下,落到地面触目已化为一条美丽的白狐。

  “妈妈!”我从甘云容怀中纵下,厉声悲呼,奔近。是,是妈妈。胸前一片焦黑,美丽的双目微微张着,奄奄道:“小妖……”我摇头,不,不,这不是真的。我大叫:“妈妈!”妈妈留恋抱歉地看着我,慢慢闭上眼睛。

  我不相信,回头看他们,耳中听得那个清冷的声音低声怒斥:“死道士!”剑光微闪,甘云容厉声制止:“不可!”道士手再次扬起,亮光直冲我而来,我手脚刚一阵灼热,剑光便即闪动,道士颈中溅出大片鲜血,重重倒下。

  这时我们都听到了不远处士兵们在喧嚷:“在前面!在前面!前面有人!”我模模糊糊地低头,妈妈安静地躺在地上,平日闪耀雪白毫光的美丽毛发已渐渐黯淡,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不是真的,我们是来报恩的呀,妈妈,他们为什么要杀你?我们是来报恩的呀。

  人声火把哔扑声越来越近,清冷声音在一片安静中说:“我带卫子祁走,能不能甩脱追兵看运气了。”甘云容说:“好,只好这样。一起带小姚走,她可以带你们到安全地方。”他抱起我,低声说:“小姚,对不起,你快走!我会好好安葬你母亲。”他用力把我扔上墙头,两条人影随即纵上。

  在那一刻,我已经可以看到成群的士兵围过来的脸,可是,我脑中全是混乱,只知道回头拼命看妈妈白色的身影。

  那个清冷的声音低声道:“走!”一手抓起我,跃下墙头。

  我最后看到士兵的火把围住甘云容。

  十六

  身后有追兵,卫子祁被那个拥有清冷声音的穿着士兵服装的人拉着飞奔,我紧紧抓牢那个人的肩头。

  那人似有无穷力量,在众巷中左奔右突,可是追兵的声音始终甩不掉。

  我若仍有法术,只要一个障眼法便大功告成。

  卫子祁的喘息越来越重,我回头看着他,他咬着牙,拼命跟上脚步,我突然想起什么,轻轻咬了一口那人的肩,那人转头问:“怎么?”气息略浊,我吱吱两声,纵身下地,边往前奔边不住回头看他。他点点头,道:“你带我们走?”我点头,转过头,拼足全身力气往前纵跑。

  在京城的玩闹令我对几乎所有小路耳熟能详,我抄近路飞快奔往西郊。

  半个时辰后我们跑到几乎断气,终于来到城外松竹亭,松竹亭右侧不远是连绵山峦,层层杂草掩蔽下有一个极小山洞,山洞一半洞口藏在地面下,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因为我是狐狸,从狭小缝中穿过去才能看见那个山洞。

  追兵自松竹亭追出去,越追越远。

  接着,我们在群山峻岭间跋涉,半个月后,我带他们来到与世隔绝的山谷。

  秋天的山谷天青气爽,树上硕果累累,花草依然盛开,错落有致。清溪穿过整个山谷,清晨的薄雾象梦一般渐渐消失。

  我奔回自己的山洞,正要张口唤妈妈,一瞬间,想到妈妈不在,呆住。

  身后两人坐倒地上,吃惊地望着整个山谷,芙蓉惊叹:“竟如仙境。”一路上我已经知道,那个士兵装束的人就是卫子祁口中的芙蓉,甘提督的义女,自幼被甘家收养。

  休整之后,我们坐在山洞前,她告诉我们:“小姚妈妈来找云容的时候,是小姚到甘府的第三天,我们才知道小姚被困。可是那道士道术高强,小姚妈妈连卫府都进不了,本来她可以救走卫府全家。那天晚上我们计划好由我和云容假扮士兵,抄家的时候趁乱遁到后园救小姚,制住道士之后再唤后园墙外的小姚妈妈进来救人。可是……”她垂下头。

  卫子祁怔怔看着我,流下泪来:“那几天我找小姚都找不着,以为她又偷逃出去玩,我神思恍惚,也不在意。可是那天我忽然见到一个道士,就跟着他到父亲书房门外偷听,才知道,才知道……”他垂下头,羞愧无地:“才知道因为父亲贪图小姚带来的巨资,派人到祖母表妹所在地查对,发现根本没有此人,再加上小姚在京城玩闹无忌,这个道士就是湖中伤到云容的那个道士,他一直追踪小姚,我父亲重金请了他来捉小姚。”我震惊到无以复加,直勾勾地瞪着卫子祁。

  卫子祁不敢看我,喃喃道:“小姚,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对不起啊。”我心里大叫:“可是,可是,我和妈妈是来报恩的啊,我们,我们是到卫府报恩的啊……”可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是困惑。

  十七

  芙蓉也正是小慧房中的陌生女孩子,我无法与她交谈,只好在地上写字,她一一回答。

  白小慧在哪里?

  她一直住在她母亲套阁内。

  她生病了吗?

  没有,我冒充白小慧,大夫来的时候我假装昏迷,逼乱内息,令他们无法诊治。

  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沉默,然后写:义父有命,不得不从,而且卫老爷的确有罪。

  那为什么又来卫府救人?

  甘云容与你母亲来求我。说父母之罪不及于子孙,卫子祁纯良善心,我并不知道你母亲还打算趁机救卫府全家。

  我沉默。

  我们是报恩失败的狐狸精。恐怕自古以来,狐狸一族从未试过如此惨败。

  或者有,但流传的向来是美谈,悲剧不予提起。

  卫子祁始终与我保持距离。他不敢看我。

  一个月后,芙容出谷探听卫家情况,与她一起回来的是甘云容和白小慧。

  卫子祁与白小慧紧紧抱在一起。白小慧喃喃道:“子祁,我同你一起流浪天涯。”卫子祁泪流满面。

  我第一次笑了。不,我从未怪责过卫子祁,他有什么错呢?这些天,看得出他极担心父母,但决未开口向我恳求,连一个眼色也没有。自我到人间,从遇到卫子祁到现在,卫子祁一直只有帮我护我替我善后,他从来,也没有开口求过我一件事。就算他得知白小慧病重,也从没想过可以让我帮他回甘府一探究竟,是因为怕我万一遇到麻烦。

  甘云容说得对,卫子祁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朋友,因为这个世上,这样的人,太少了。

  我跳到卫子祁肩上,他们正抱在一起,吓了一大跳,我嘻嘻笑着,亲了一口卫子祁,歪着头,又咬住白小慧的鼻子。他们扑的一声含泪笑出来。

  甘云容微笑着靠在松树上,看着我。

  我们所不知道的一切,是甘云容告诉我们的,他的声音从未这样温柔过:“小姚,你母亲早已知道卫家会出事,所以她一直在人间做生意,至今已为卫家赚得巨额资产,你去卫家携带的巨资也从此而来。”我看着卫子祁,想起来,惊问:“那卫老夫人?”他沉默,然后说:“子祁,你祖母在抄家当日已经自尽。”一直沉默不语的芙蓉接下去说:“卫氏夫妇已于月前问斩。”

  十八

  山谷的冬天十分寒冷,雪飘了一天一地。我们四人一狐居住在那个宽大的山洞里。

  有时候我会想起妈妈,但是我明白我再也见不到她。而且我得承认,这段时间是我很开心的时间。卫子祁虽然对我还十分歉疚,但自从我趁他洗澡时把他的衣服全部偷走后,他又恢复了以前又憨又笨又纵容的表情。白小慧适应得非常好,经常在山谷中跑来跑去,象个仙女一样漂亮可爱,而且有时候会帮助我恶作剧,学会了羞涩地拍手大笑。

  芙蓉却是一个清冷的女孩子,时时怔怔地望着洞外雪花和溪水,我不太会戏弄她,有时她会把我抱在她怀中,对我温暖地微笑,可是神情里总有一丝悲哀。

  甘云容仍然是一副懒洋洋的神态,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山洞里取暖,卫子祁和他聊天也多半是卫子祁的声音。有时候他会到远处的溪边大石上吹笛子,那是他顺手砍了竹子现做的,笛子很好听,整个山谷一片雪白,大片雪花飞个不停,溪边红梅几株做背景,他披着流水一样的散发穿着白袍坐在大石头那里吹笛子的样子,真是好看到不得了、好听到不得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有时会跑到树上摇他一头一脸一身的雪,然后吱吱大笑;有时故意自树上掉下来重重摔到他的头上,他就会停下笛子,反手抱起我,跟着我笑。我很喜欢这样子。

  有一天小慧问我:“小姚,你为什么不变成人了?”我笑嘻嘻地写字回答她:“我不可以变了。”她脸色都变了,急着问:“为什么?”甘云容转过头,在雪地里走开。

  芙蓉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小姚的法术被恶道收去,除了恶道本人,没有办法恢复。”芙蓉背过身,淡淡地说:“那道士被我杀了。”卫子祁和小慧都呆住了。

  我觉得很好笑,用爪子托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可是他们象泥塑木雕一样,半天都不动,我抓起雪团,朝他们扔过去,扔着扔着,小慧突然哭出声来。

  唉,真麻烦。我走进洞里,拿一个苹果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我瞪着她让她吃,她擦一把眼泪,哽咽着咬一口,忽然大叫一声,把苹果扔得八丈远。

  雪白的地里红红的苹果芯一条肥虫子爬出来。

  小慧拼命吐出嘴里的苹果,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笨蛋小慧。我是狐狸,我当然知道果子有虫没虫。

  她吐得差不多了,我再递一个苹果给她,她象见了鬼一样往后跳,我笑得捂住肚子,她气坏了,追过来打我。我纵身跑开,停下来,回头用苹果招招她,她追出来,扑通一声摔了个仰八叉。

  所以我说她真是笨,洞口左侧有一个缺口她摔了几十跌了还记不住,就算下了雪盖住了也应该记得嘛。

  卫子祁跑过去扶她,我手一扬,苹果端端正正打在他额头上,他一个踉跄,象一个滚地葫芦滚倒雪地里面,一头一脸雪沫子。

  这时就连芙蓉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坐在雪地里翘着一只爪子得意洋洋。

  他们总以为人是最金贵的,殊不知我们化身为人只不过图一个方便和好玩,或者说是安全。不过我得承认,人世间的确有很多好玩的事情,不过那得修炼到妈妈那样的境界吧?我?我还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应付不来。

  只是看到甘云容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空落落的。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十九

  来年春天,在满天桃花梨花下,卫子祁和白小慧成亲。

  芙蓉始终没有离开山谷,她变得愈发清冷和不爱说话。

  三年后,卫子祁和白小慧携家带口隐姓埋名搬到南京城里,在那里有我妈妈为他们筹下的万贯家产,锦绣豪宅,成群奴仆。本来他们愿意终老山谷,可是因为有了小孩子,为了小孩子的将来,只得出谷。

  我没有和他们一起走。虽然我很舍不得那两个玉雪可爱粉团似的小孩儿,他们时常被我捉弄得可怜兮兮,但仍然天真可爱地笑着和我追逐玩耍,喜欢坐在我背上,让我背着跑,我带着他们玩遍山谷,有时候唤出漂亮的小妖精们陪他们玩。

  离开的时候他们依依不舍:“谢姑姑,谢姑姑,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谢姑姑……”我坐在大石头上笑嘻嘻:“不客气不客气,不谢不谢。”对了,我忘了说,那一年,趁甘云容和芙蓉回福州提督府探父母的时候,我离开了山谷。

  在后来的日子,我常常偷偷去京城冷清的甘府,有时候就住在后园子废旧的屋子楼顶,这样过了十几年,甘府忽然修建一新,多了很多人,然后我看到一个很漂亮很神气的才三四岁的小帅哥出现,那是一个会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往丫头床上放毛毛虫的主,长得很象甘云容,不过完全没有甘云容那种懒洋洋的样子,他无法无天的时候我蹲在树上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他到书房里捣乱,我跟着过去,他把一本一本的书摊在地上,满手墨水往上面按手印儿,一边嘻嘻地笑,我看到他抽出甘云容最喜爱的精装《逍遥游》,不禁哈一声笑出来,那小子反应迅速,马上就看到房梁角落里的我,惊喜地抬手招我。

  我跳下去,他的小脏手摸着我的毛皮,高兴地说:“你是谁?你来陪我玩儿吧!”我笑嘻嘻,抬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一个满脸精灵古怪的女孩子身着胡服,一脚踢倒长榻,嘴边坏笑,那一个只束着一束长发的白衫男子狼狈地倒在榻旁地上。

  在那一刻,象晴空霹雳,又象一个大铁锤重重击在心上,有一种锥心的感觉直抵心底,我感到整个胸腔空无一物。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如山洪突然找到缺口,奔涌而至,我整个身子开始颤抖。转过身,背后墙上又是一幅画,凉亭中吹长笛的散发男子,怀中坐着一只雪白狐狸。

  我再受重击,坐倒地上。我看见了自己的心,昔日重重蒙着灰尘、懵懂蒙昧的心。

  门外有男女交谈声走近。

  熟悉的散发白袍男子,熟悉的清冷脸庞,只是鬓边都已微霜。我纵跃上梁,飞快逃走。

  书房内小男生大叫:“爸爸妈妈,我看到画上的白狐狸!”

  我再也没有回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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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录入:李甦    责任编辑: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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