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每天，柯可潜入十米深水区，引着海豚“东东”浮到水面，与它嬉戏，逗它旋转、钻圈、顶球。她将鱼食抛向空中，“东东”腾荡着身子高高跃起，箭一般地扑过去。它笔直着身躯，伸展开双鳍，与其说在扑食，不如说似血气方刚的男子在张开双臂拥抱天空。
柯可19岁，在水族馆作驯兽员。当初她第一眼就觉得“东东”特精神，有阳刚气。不出所料，“东东”总英勇且完美地照着她吩咐做一切事，令她倍感骄傲。
柯可的父亲去世得早，她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虽然聪慧的母亲把化妆品生意做得很成功，让柯可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缺少父亲宠爱却始终是她心底的隐痛。到18岁，母亲只身去给她买项链，路上却被陌生男人抢了，柯可哭了三天三夜，不仅为失去项链，更为母亲多年承受的孤独和自己缺失的父爱而哭。那以后，她痴迷地设想着将来要嫁个男人味十足的丈夫，可以照顾自己，懂得疼爱自己。
生活有些乏味，周末柯可便经常进迪厅。那一天，她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拥在怀里，转动在舞池最外侧。她瞪眼怒视，忍无可忍地要发怒，吧台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柯可趁男人走神甩脱开，钻挤进聚拢的人群。五六条汉子围挤着一青年男子，双方争执过什么，一拳重重击打在青年男子的胸前。
“啪”地一声，他横直着身子向后仰，轰然倒在幽暗的地面上，像跃起的海豚落水瞬间的姿态。板凳雨点般地砸落到身上，他的身体腾出僵硬的弧线，再固执地伸直，双眼流露出蓝光，直直地望着柯可。那男子竟不曾发出一声哀求，哪怕是低声哀叹，柯可心间涌起几分怜惜。
２柯可拽起他。他艰涩地笑，顺势扑在她身上，鲜血从嘴里汩汩流出。他的身体像海豚一样沉，一样富有弹性，似曾相识，她心疼地搀扶着他。
进到医院，他感激地望了柯可，依旧没吭一声。到医生请柯可在住院单上签字，她才知道他叫武青，孤身流浪在武汉，望着他刚硬的表情，又多出几分怜悯。
第二天，柯可来医院探望武青。他的脸部已恢复往日的俊朗，只是眼角紧皱成一团浓重的黑，轻描淡写地说：“右腿骨骼开裂了，膝盖处插了钢管，没啥大碍只是再不能弯曲了。”
柯可微笑着坐下，倒了水介绍起自己，似早认识一般，很多事她没说完，他已猜到结局。她又提起“东东”，他则哼起梁咏琪的《天使与海豚》：“当天使懂得海豚的伤悲，当海豚疼惜天使的心碎，我们的相逢变得好可贵，我们在风中留下了喜悦的眼泪……”歌声微弱，却带磁性。
这以后，两人经常在病房里唱起《天使与海豚》，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唱着。初冬下了第一场雪，她搀扶他坐轮椅去赏雪。雪花漫天飞舞，她在雪地里疯狂地蹦着跳着，他在屋檐下愉悦地喊着叫着，发出灿烂的笑声。
当柯可跑进来，他神秘兮兮地让她低头，小心翼翼地从发端拾起瓣瓣雪花，摘落进手心，专注地说：“我要把它们全冻进冰柜，积成天使的翅膀，待你飞翔时安在身上。”
柯可咯咯地笑。那一刻，柯可被这个帅气的男子所感动，为这个浪漫的男子而心动。
３从此，柯可心中多出一分挂念。早晨，她乐颠颠跑进医院，送来早餐；中午又来替他准备好爱听的磁带；下班后陪他剥板栗，敲核桃。医生说板栗、核桃是补钙食品，柯可让他多吃它们，这样伤口可以快些愈合。
柯可就这样不可自拔地爱上了武青。出院，手牵着手回家，柯可才知道武青所谓的“家”是一间不到四平米的地下室，里面除了两张床，脏乱衣物，再无它物。她临门坐下，还是无法忍受腥臭味的“熏陶”，踉跄着跑出门。
武青跟着出来，愧疚地望着她，半天才说：“去吃饭吧！”紫菜蛋汤、雪菜炒饭，囫囵吞枣地吃完，他两眼浑圆地坐着，一动不动。
柯可看懂了他的意思，主动买了单。他拍着大腿辛酸地说：“我的钱都让它给折腾光了。”大概没有男人，会在沦落到花女人的钱时不心酸吧？她凄凉地想，又心疼起他，心疼起他的落魄际遇来。
她把钱夹里的钱悉数塞进他手里。他像洞察到她的心思一般，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我会找份工作，为你好好做事，好好做人的！”
毕竟这是第一次男人愿意为她改变，心间的感动汇集到眼角，化作晶莹的泪花，柯可瞥着他胸前的项链，做出矜持的表情随口说道：“等你送我项链，我们就在一起。”
她只是想给曾经的付出找一份慰藉，给自己漂泊的爱找一个家，话说完便匆匆上车。留下他独自立在原地，茫然无措起来。那条在街头花费两元钱买来的劣质项链，在胸前冰冷地垂坠下，发出模糊的光。
４柯可开始留心收集报纸、网站的招聘信息，领武青去武广买了西服，还陪他到公司面试作策划师、作文员。到底因文化功底薄，他被淘汰了。
以后的几天，“东东”要演出，柯可把精力放在训练上。表演的那天，“东东”笔直地腾空跃起，姿势帅极了，博得阵阵喝彩。她心满意足地游上岸，才注意到武青也坐在观众席上。他鼓着掌过来，脸上溢满骄傲，似在分享成功的喜悦。
夕阳缓缓地落山，他在湖畔停下来，观察过斜躺在湖岸的巨石后，磨利了一块碎石的尖锋，对准巨石上的纹路刻印起来。一会儿工夫，活脱脱的海豚跃然而出，似直立其上。他将巨石立起，附在她耳边说：
——情话是他特意摘录的。呆在家里，他留心收集了很多情话，打算有机会就背给她听。
她惊诧于他能说出这般动情的话，他却狡黠地说：“爱情的力量能化腐朽为神奇，何况我原本就不腐朽！”
她伸手进到他裤兜，掏出字条发现了上面的秘密，捏住他的鼻子嘿嘿地笑，故作嗔怒地训斥道：“原来你对我是蓄谋已久的！”他坏坏地笑，脸涨得通红。她幸福地想，只要他记挂着自己，有没有钱送不送项链又何妨？
５后来柯可才知道，武青作了餐厅的洗碗工，每天洗上千只碗收入仅20元。因为腿无法弯曲，他只能长时间把腰接近90度地弓着，趴在水盆上，一天下来腰疼得像针扎。手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冻得通红通红的。
腊月又下了一场雪，柯可心疼他，冒雪进药店买了冻手霜，约他在广场见面，想着给他一份惊喜。
广场飘着鹅毛大雪，行人零星寥落。没等她拿出冻手霜，他却让她闭上眼睛。恍惚之中，她感觉自己的头发被盘起，一串冰凉之物触及肌肤，忍不住睁开眼，才看清是一条项链赫然挂在胸前。
白金项链，闪着晶莹雪亮的光，令飞舞的雪花黯然失色。上面居然还刻了太阳花。她记起童年时最爱太阳花，总盼望母亲能带自己去山林间采摘，可母亲总因太忙未能如愿。武青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个秘密，竟送了印刻着太阳花的项链，帮她弥补了缺憾。突如其来的惊喜，她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落下一串感动泪水。当初只是随口说要他送胸前的项链的，后来连这个小小的奢望也放弃了，他却铭记在心，怎能不令她感动？
他像爱情剧里的男子，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表白：“我不奢望能与你永远在一起，只希望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奇迹发生！”然后缓缓地张开手，将她拥进怀中。
她感觉到他的心在怦怦狂跳，手在上下颤抖着，用尽所有的力气抱紧他，像天使感动在爱人的怀抱，任由雪花飘落在衣领，缠绵在发间。
６柯可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压根不知道爱情转瞬间就会变了颜色，直到母亲在收拾女儿房间时意外发现了女儿的项链。
她仔细地对着鸡心看，然后盯住太阳花图案，对女儿大叫起来：“真是我当年给你订制的那条项链！”
柯可疑惑地望着母亲，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戴项链时没顾得上问武青它从哪来的，难道是……她慌乱地拨通电话，担心的事到底发生了，武青苍茫地坦白：两年前，在金铺见一女人来取项链，就跟踪进小巷……
无怨无悔地爱上一个人，还憧憬过要与他过完今生，才发现他曾犯下不可饶恕的错，曾把你伤得那么深，将会是怎样的无奈，怎样的伤悲，怎样的心痛？柯可像遭电击一般，浑身颤抖着，手机滑落到地面，一起滑落的还有那端武青的忏悔，连同她寄托在他身上的爱情和未来。她失声痛哭起来，哭累了，倒在沙发里落寞地想：或许天使在天上，海豚在水里，立着的海豚只能给天使一个拥抱？
后来，柯可结了婚，嫁给一位体育老师。一天，她独自漫步在江汉路上，耳边响起那首熟悉的音乐：“天使好想给海豚一个吻，可是情海那么神秘那么深；海豚想给天使一个拥抱，可是天使的家住得那么高……”
顺着歌声，柯可走近一家小店，透过橱窗望进去，里面竟陈列着各式各样绒布的、陶瓷的、泥塑的海豚，它们扮出或滑稽或淘气或憨厚或凶恶的表情，完全是一个小小的海豚世界。她不禁推门而入。一个男子立在收银台旁，然后她看清他绷直着双腿，正吃力地弯下腰擦拭着一个半米高的天使，天使的翅膀比雪还白，比雪还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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