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2月,蒋介石不甘心他发动的反共高潮失败,决定召开全国军以上参谋长会议,在会上公布共产党领导的十八集团军“罪状”,以发动更大规模的反共高潮。 十八集团军参谋长叶剑英、新四军参谋长张云逸,也在应出席会议的人员名单中。当时,叶剑英摔伤了胳膊正在治疗。 “张云逸正在前线指挥战斗,肯定不能参加,只能由参谋处长萧正岗代替出席。” 叶剑英明白,按照会议要求,只有参谋长有发言权,参谋处长只能听发言而没有发言权。那么,共产党的部队便只剩下一个喉舌了,就是叶剑英本人。 叶剑英毅然决定参会,同时向军事组布置了任务:“你们派人去调查一下各战区都是什么人来了?蒋介石在军事政治上有何布置?” 各种情报很快收集回来。这些情报表明,蒋介石准备在会上宣布十八集团军的“罪状”,主要是“游而不击”,“袭击友军,包庇叛军”,“制造摩擦,杀害国民党地方政府官员”,因而使友军无法完成冬季攻势任务。蒋介石已经召集胡宗南和阎锡山的参谋长们单独开过会,准备以“破坏抗战、破坏团结、违反军纪军令”的罪名,对十八集团军进行“讨伐”。 情况紧急,军事组的同志日夜加班,整理资料,收集证据,分析形势,研究对策,年轻参谋雷英夫执笔为叶剑英写了个发言初稿。 3月初的一天,全国军以上参谋长会议在重庆召开。会议室内,一百多名将军济济一堂,叶剑英扫视会场,形势很明朗,是“一百比一”。他不动声色,他的特点是每临大事有静气。 会议由军委会参谋次长刘斐主持,他特意宣布,因参加会议的人多,每人发言不得超过30分钟。 蒋介石目光阴郁又不失犀利地扫了扫将军们,开始讲话:“此次冬季攻势,打得不好,没有完成任务。”蒋介石面色冷峻,在说这三个短句的工夫,阴森森的目光在会场上左扫、右扫、横扫一大片。然后,他眉宇间微微一蹙:“现在,要开会检讨,各部队,为什么没有完成任务?”他的眼光突然如射,“要严肃!军纪军令!”这一句变两句的短句,灌足了肃杀之气。“根据很多人报告,这次冬季攻势,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十八集团军……”蒋介石拖长尾声,目光扫向叶剑英。 叶剑英两目平视,脸孔静得像水,冷得像岩石。蒋介石的目光像碰壁一样跳开,从牙缝里迸出一股股冷气:“游而不击!袭击友军,包庇叛军!杀害地方政府官员!破坏抗战,制造摩擦!贩卖毒品,破坏经济——等等不法行为所造成。现在,要彻查此事,整顿军纪军令!” 蒋介石话毕,立刻群情汹涌。二战区参谋长楚溪春、冀察战区参谋长黄伯韬、三十四集团军参谋长罗泽闿揎臂而出,或言峻词厉,或侃侃不绝,或吵吵嚷嚷,历数十八集团军犯下的“罪行”,攻击杀伐之声不绝于耳。 而叶剑英一天没发言,沉默得甚至未咳一声。 散会回来,叶剑英立刻召集军事组的人分析情况,研究对策,结合会上国民党的攻击言论,把原来准备好的材料进行调整补充。 叶剑英指令雷英夫完成论战讲稿:“毛主席派你到我身边来,就是知道我需要你。毛主席提出的原则是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策略是利用矛盾,争取多数,打击少数,各个击破!结合南方局的实际,即以抗战大局为重,拥蒋反何,粉碎蒋介石扩大反共摩擦的阴谋,还叫他有苦不敢说,不能说!” 雷英夫心领神会,奋战一通宵。 第二天,轮到叶剑英发言时,会场陡然一静。与会者虽然各怀心思,却个个拭目以待,要看看叶剑英如何过此一关。 “委员长,我想讲两个问题。一是作战问题,二是摩擦问题。”叶剑英望定蒋介石,两个人目光碰撞,各无退缩。 叶剑英是儒将,发言兼有文人的儒雅和武将的声威;慷慨而不失仪,激昂而不忘礼: “首先谈作战问题。众所周知,华北战场是整个抗日战场的重点。从战略上讲,十八集团军坚持在华北抗战,在这个战场不斗争一天也呆不住,怎么可能游而不击呢?必然要同敌人作全面斗争……” 蒋介石垂下眼帘作静听状。然而,从黄埔军校时期就与蒋介石打交道的叶剑英明白,蒋介石的习惯是,心里“怦然”才会牵拉下眼皮听人讲话。 “十八集团军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坚持按照中共中央和蒋委员长的抗战命令积极奋战,花费巨大代价获得了辉煌战绩。计比较大的战斗2609次,歼敌8万余人……”叶剑英侃侃道来,总结出几十个数字。 蒋介石几次睁开眼睛,眼皮终于又垂下来。对这些数字他否也不是,不否也不是。叶剑英有言在先,这是按照了蒋委员长的抗战命令,一言不慎可就要自打耳光。 “在国民党军委会政治部印发的《敌伪广播》中,有共同社一篇广播稿,称阿部中将是日本的‘名将之花’,在和我十八集团军‘三天惨烈的血战中,作了悲壮无比的牺牲’,日本‘全军将士,莫不切齿痛恨,立誓尽歼共军,以飨阿部中将之英灵’……”叶剑英借日本人之口后,又借蒋介石之口,“由于十八集团军战功卓著辉煌,多次受到蒋委员长和军事委员会的嘉奖……”叶剑英边说边取出一份份嘉奖电报大声宣读。读罢,他也将眼光左扫、右扫、横扫一大片,“很多人报告十八集团军游而不击,委员长的通令嘉奖你们是没看到还是别有用心?” “叮当”一声,刘斐按响电铃,打着官腔宣布:“按照规定,30分钟的发言时间已到。” 叶剑英并不看刘裴,只盯紧蒋介石:“委座,你要求彻查的问题我还没讲完,怎么办?” 蒋介石的目光再次与叶剑英相遇,这一次他没能坚持住,避向一边,望住刘斐:“这样子吧,继续讲下去。” “我讲的第二个问题是摩擦问题。”叶剑英首先承认各战区和集团军所提出的摩擦事件是抗战中的一个严重问题,尔后分析摩擦原因,全在国民党所属军队。讲到国民党张荫梧勾结日伪军进攻十八集团军时,蒋介石猛地抬起眼皮:“有这回事吗?” “有。”叶剑英马上把缴获的张荫梧和日伪勾结的来往电文和信件的照片从皮包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宣读,然后双手呈递蒋介石过目。 蒋介石低头审视。突然,他发出恼羞的一声“嘿——”,随着这声音,蒋介石的右手在青亮的脑袋上连拍三声脆响。 这一来,全场哗然。委座“嘿”出声了,拍响脑袋了,那些有卫国之心的将军们便趁势轰然而起,大骂张荫梧,对十八集团军表示同情。叶剑英整整讲了一个半钟头,讲话结束时,那些比较进步正直、以民族利益为重的将军们率先起立表示敬意。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在一片桌椅挪动声中,起立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是绝大多数。蒋介石不由自主地也抬起屁股,他起立得很缓慢,并且愠怒地瞪一眼何应钦。何应钦急中生智,马上又瞪一眼刘斐。刘斐还算有眼色,立刻宣布:“散会!” 这宣布太突兀、急促,蒋介石还是觉得丢了面子,不等侍从为他披上斗篷便拂袖而去。 一进周公馆的门,新四军参谋处长萧正岗便蹦了起来,喊着:“嘿,打了个大胜仗!”众人闻声涌来,将他围在中间急切地询问。萧正岗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进行“实况转播”,正讲到热烈处,电话铃响了。 是蒋介石侍从室打来的,找叶剑英:“委员长请叶参谋长来吃晚饭,请不要外出,我们去车接。” 放下电话,“文对文,武对武;会要开,饭也要吃的哟。”叶剑英诙谐地说着,便刮胡子,换衣服,准备做委员长的座上客。 刚换好衣服,电话铃又响了,还是蒋介石侍从室打来的:“叶参谋长吗?非常抱歉,蒋委员长今晚临时有急事,这次就不请了,改日再请叶参谋长吃饭。” 半个钟头之内,侍从室打来两个电话,突然改变意图,大家为此有一番议论和猜测,却到底没弄清其中之谜。 几十年后,蒋介石和叶剑英两位当事人都已去世,这个谜才解开。日本和台湾地区国民党联合出版的《蒋总统秘录》中,有蒋介石1940年3月7日所写日记。他在这天的日记中亲拟了一个对十八集团军参谋长叶剑英的“训示”,这是在叶剑英发言前拟定的,罗列了十八集团军五大“罪状”。开会前,他吩咐侍从室在适当时候给叶剑英打电话。不料,叶剑英会上一篇讲演,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一回家他便问侍从室电话打了没有?侍从室说刚打过。蒋介石罗列的五大“罪状”早已被叶剑英驳倒,还搞什么“训示”?搞不了“训示”还请什么客? 七大召开时,毛泽东在提议把叶剑英选入中央委员会时讲了这样一段话:“叶在历史上有两大功劳:在草地上反对张国焘搞分裂,救了我的命,救了党的命;抗战时期,‘舌战群儒’,获得了绝大多数同情,这就是大胜仗。他这篇发言,建议参加‘七大’的各战区负责人都看看。我说此人大事不糊涂。” (陈思之、梁伟伯荐自《读者报》 本刊有删节)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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