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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家效益还算可以的国有企业工作。我的岗位是总办秘书,日常除了写文件,就是为总经理服务,包括拎包倒水,甚至帮他去接放学的孩子。这虽然和我的职业期待相去甚远,但当时我已经非常知足了。我的家境不是很好,毕业“跑工作”时我几乎花完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所以我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
熟识的人都说我的起点不错,他们说只要我安心“抬轿子”,迟早也能熬成坐轿的主儿。说实话,我当时的心里也做过这样的梦。但在这个单位呆不到两年,我竟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辞职来逃离这个环境。现在想起来,内因是因为我年轻气盛,而外因则来自总经理的“老板作风”和“家长作风”,让我备受伤害。
第一次感到伤害是那次陪客户吃饭。我本来在大厅吃工作餐,总经理突然让我到包间敬酒。那天的主宾是某乡镇企业的厂长,也是“酒精考验”的老江湖,我把自己能想起来的劝酒辞都说了个遍,可他还是能说出不喝的托词来。总经理对我的无能很是生气,说:“你这大学生,不是在街上打传呼买的文凭吧?连个酒都不会敬……”我在经历了如此尴尬情形之后才终于明白,总经理对大学生并不看重。那天公司有资格在包间陪客人吃饭的没有一个上过大学,所以他才肆无忌惮地拿我开心。
见习期满后,公司安排我负责调度办公用车,算是有了一点小权力,没想到我又因此受了一场屈辱。
公司的几辆轿车,除了一辆奥迪外,其余的都不上档次,不是车况不好就是牌子不硬。所以总经理在家时,这辆奥迪就成了他的专车。不过,如果他到外地出差了,几个副职就会争着用这辆车,谁不爱面子啊?这年夏天,总经理到深圳去参加会议了,一位姓杨的副总的亲戚要结婚,头天下午他就做主派这辆车第二天去接新娘。谁知第二天一大早,总经理的太太却打电话说上午12点要用车去机场接亲戚。我丝毫不敢怠慢,马上派一辆车况最好的桑塔纳到她家楼下待命。一会儿,司机却回来了,说:“老板娘嫌我的车破,点名要用那辆奥迪。”我意识到大事不好,强撑着给她打通电话,刚把奥迪车的去向说完,还没来得及说出求她凑合凑合的话,她就气急败坏地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谁是你的老板啊?那辆车是你们马总的专车,老杨他一个副总有什么资格用啊?你马上去给我追回来,车我是用定了!耽误了我的事,你以后就不用见马总了!”说完她就“啪”地挂上了电话。
那时刚刚10点钟,奥迪车还没有往新娘家去。我马上赶到杨总亲戚的家,他果然正和亲戚在家聊天。我把他拉到外面,听我想用桑塔纳换走奥迪的想法后,他马上就急了,说:“你小子,不能没有一点儿人性啊,你说人一辈子能娶几回媳妇?你就不能让人家体面一回?你现在来搅局,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觉得他说的也是人之常情,而且我也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就想再给总经理的太太打电话通融通融。我不好意思在杨副总面前打,怕双方争执起来让我更加里外不是人,就跑到远处用公用电话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她那边说了一句“算了,这车我不用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再次站到杨副总面前时,他已从我的脸色中看出了谈判的结果,他不等我说话,就开始破口大骂总经理和他的太太,当然也骂我。骂完了还是不同意把车换过来。我不敢还口也不敢解释,只能唯唯喏喏地求他。到最后我几乎要给他下跪了,他才铁青着脸,说了很多难听话,同意把车换走。
我们开着车来到总经理家时,保姆说太太已经去机场了。我们不敢怠慢,风驰电掣般往机场赶。进了到达大厅,我看见总经理太太正站在门口悠闲地看着电子屏幕,知道客人还没有到达,我的心才略为平静,我说:“阿姨,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您是怎么过来的?”
她笑了,指着不远处停车场上一辆奔驰轿车说:“就你们公司那几辆破车,哪一辆我觉得都拿不出手。你们马总那么多朋友,我什么好车借不到?实话给你说,我压根儿就没准备用你们的车,这不,这辆奔驰我昨天晚上就联系好了。”
我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说话。司机仗着经常给总经理开车,满脸堆笑地说:“阿姨,您这是何苦呢?让我们哥俩这通猛赶,刚才差点儿没让杨副总把人给吃了。”总经理太太收住笑容,用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我们。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说出下面这句话:“何苦?我就是要试试你们这些下人,老马在和不在时是不是一个样儿。”
好在总经理回来听说这件事后,很巧妙很含蓄地给我道过一次歉,对我算是莫大的安慰。但新的阴影又很快笼罩了我:不止一个人给我传话说,杨副总已经放出风声,说一旦他做了公司的老大,首先要开除的就是我和那天的司机。我知道,他是否能够当老大是否能够开除我倒不一定,但小鞋他肯定是为我预备好了。
转眼到了年底,发生了一件事不关我却直接促成了我辞职决心的事情。
春节前,主管单位来公司检查工作,公司要设宴隆重款待。但不久前媒体刚刚曝光了几个用公款大吃大喝的典型,所以就采取了一个折中方案:买来各种高档菜肴和烟酒,在公司职工食堂设宴招待。厨师是从饭店请的,服务员则是从公司女职员中挑选的。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宾主尽欢。故事发生在酒后去公司会议室:那天来的一位处长喝醉了,把会议室当成了歌舞厅的包厢,死死抱着一位叫袁利的姑娘不松手,还在她身上乱摸。袁利是公司的出纳,性格内向,平时为人严谨,恼羞之下她抬手打了他一耳光才得以挣脱。一耳光打醒了那位处长,他骂骂咧咧地把会议室砸得一塌糊涂仍不罢休,扬言要怎么怎么着……总经理吓得出了汗,走过去点头哈腰地再三道歉。后来那位处长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要袁利跪下来给他道歉。公司在场的人都对他的无理要求非常生气,没想到总经理竟一口答应了,马上命令袁利去下跪道歉。袁利哭着不愿意去,总经理恶狠狠地说:“不去我就开除你!”袁利说:“你开除我吧,我不干了。”总经理近乎咆哮地说:“你滚……”事后,总经理扣掉了袁利的年终奖。
我们大家都知道袁利家的生活非常困难,年终奖虽然不多,但的确可以救她的急,可是没有人敢去给她讲情,我们行政上的十几个年轻人决定每人凑100元钱给袁利。钱凑好了还没有给袁利,就被总经理知道了,他说:“谁敢给她钱,我就处理谁。”我们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只好作罢。
袁利的厄运并没有到此结束。几个月后,公司借口精简行政人员,让本是会计学校毕业的袁利去公司仓库做保管员。公司仓库距市区有15公里,袁利刚表示不想去,公司就宣布限她3天内去上班,否则就地下岗。袁利哭哭啼啼地去上班很久了,我才明白总经理为什么这么恨她:那位处长一直扬言:“老马不让我愉快,我就让他仕途不顺。”总经理不敢得罪处长,就把气往袁利身上转移:“你坏我的事,我就毁你的饭碗。”他的真实用意是:如果能够开除袁利就能让处长消气,但直接开除或辞退袁利,他害怕会引起劳资纠纷,所以故意给袁利制造多种不愉快,想用这种办法达到逼袁利主动辞职的目的。
在刚得知真相的那段日子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每每想起袁利的事就难以入睡,有时候还会为这个已让我万分失望的环境而泪流满面。这以后,离开这个环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地折磨着我。我首先想到了调动工作,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我知道,我想调动工作是何等艰难何等无望——哪家单位会有位置让素不相识的我去干呢?终于,我想到了辞职。
下定了决心后,我对一位关系很好的同事说了我的想法。他劝我不要冲动:“天下的老板都一样,你端着人家的饭碗,连一点委屈都咽不下,那哪行啊!,再说,你现在还没有找到下家,辞了职你干什么呢?”
我说:“我就是沿街乞讨,也不愿再过这样的受侮辱的生活。”
他笑了,说:“那你当初还上什么大学,要从小就学讨饭,没准儿现在已当上了丐帮帮主。”
他的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激灵,几乎就要动摇我辞职的决心了。但我还是笑了,是那种强挤出来的故作轻松的笑。
等我办完各种手续,离开公司时,我流下了伤感的泪水。我知道,在这里时我是被压在石头下的小草,但离开了这里我只能是在风中飘荡的无根小草。
这以后,为了生存,我背井离乡,先后漂泊到北京、深圳、上海,因为“打工仔”的身份饱受诸多不公。说实话,现在我常想,如果那时的我能够预知现在的经历,我很可能不会选择辞职。但既然选择了我就不后悔,因为辞职让我得以保留了人的尊严和生命的激情,我崇拜那时的我。 青年文摘网 www.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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