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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很威严,我不崇拜;老虎很凶猛,我不崇拜;大象很魁梧,我不崇拜;翠鸟很漂亮,我不崇拜……我惟独崇拜小小的北极燕鸥,崇拜她坚定而明确的“8万里之志”。
它瘦小如燕,在北极出生。当秋天到来的时候,它开始飞越重洋,一直向南,朝南飞,飞到地球的尽头,在南极的浮冰上越冬。冬去春来,它又展开双翅向北飞,一直向北,飞到地球的尽头,到北极去繁衍自己的下一代。一年一度,北极燕鸥就这样往返于两极之间,南飞4万里,又北飞4万里,就这样往返于地之尽头。一群群,一队队,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方向,在一只“看不见的手”的鞭策下,向前!向前!这是一幅何等悲壮的景象啊!
这只“看不见的手”到底是什么?随你生物学家去解释。我是学哲学的,我的解释很简单,那就是“使命”,中国文化叫作“志”。就是“人各有志”的志,就是“志士仁人”的志,就是“匹夫不可夺志”的志。“志”可以有大小,可以有善恶,可以有高低,可以有久暂,却总不能无“志”。天降生灵,总是捎带了一份“使命”的:虎与豹的小崽,还没长成花纹就有了吃牛的气质;大雁的幼雏羽翼未全,就有了飞翔四海的雄心。吃牛就是虎豹的“志”,飞翔就是大雁的“志”。无穷之原,万寻之泉,那是神龙的归宿,小鱼不到那里去的;高山大丘,深林巨壑,茂木繁枝,那是鸿鸟虎豹喜欢的地方,鸡狗不到那里去的。原与泉是神龙的“志”;丘与壑与木,是鸿鸟虎豹的“志”。“志”不同则不能相识,“志”不同则不能相从,“志”不同则不能相合。“志”不同不可怕,怕的是无“志”。我们虽不能要求一只公鸡跟上北极燕鸥的步履,但我们却可以要求这只公鸡有自己的“志”。
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但燕雀也当有自己的志,一心一意捉几只虫。鸟雀不知鸾凤之志,但鸟雀也当有自己的志,专心致志啄好庭院中的米粒。蚰虾不能像赤螭那样在高空中腾飞,总也该把泥泞中的日子过得欢欢喜喜。一人一件事,人之有限的光阴,是容不得分心的:你是鸿鹄你就去高飞吧,不要栖身在死水塘里耽误光阴;你是吞舟之鱼就到大海里去吧,不要在小潭小塘里浪费青春。“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昏昏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荀子语)“冥冥之志”,就是那只“看不见的手”;“昏昏之事”,就是对事业的执著追求。人生的“使命”,就是要把那只“看不见的手”看明白,然后把它变成自己的双手,去改写自己的命运,把自己全部的生命投进去,去改写!
想起北极燕鸥,于是想到无数生灵的“冥冥之志”。王蝶每年南飞6000里,往返1.2万里。但寿命不长,一辈子无法完成。怎么办?它就把任务交给它的子孙,所以第二年春天返回来的,已全是陌生的面孔。完成这个1.2万里的往返,它要付出几代人的辛劳。可知实现“大志”如8万里,不易;实现“小志”如1.2万里,亦很难。
想起北极燕鸥,于是想到“寄托”二字。人无“寄托”,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动物无“寄托”,上帝也不会把它推到世界上来。子女是父母的“寄托”,父母是子女的“寄托”;人是天地万物的“寄托”,天地万物是人的“寄托”。相互“寄托”,才有这世界的和谐。8万里也好,1.2万里也好,100米也行,总是一个“寄托”,总要有一个“寄托”,才能活下去的。
想起北极燕鸥,于是想到“任重而道远”。曾参讲“任重”,是讲“仁以为己任”,故重;曾参讲“道远”,是讲“死而后已”,故远。对于北极燕鸥,以瘦小之躯而履地之两极,故其“任重”;以有限生命而必每年往返8万里,故其“道远”。“死而后已”,还算是很好的结局了;在很多的情形下,人是“死而不已”,“死而不能已”的。“任重而道远”,是北极燕鸥的写照,也是全部生命的写照吧?
信鸽不及北极燕鸥的本领,但它能辨识的距离,至少也有2000里。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它开始起飞,飞起来,绕着圈飞起来,圈越绕越大,越绕越大,然后它看准了,看准了方向,看准了目标,以近乎直线的路程,直抵起点。这起点是它的家,它在2000里之外,以近乎直线的方式回家。
我想起我的“家”,我的“家”在哪里呢?父母把我抛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我起飞了,绕着圈飞来飞去。我绕了无数的圈,却为何看不准远方的目标?那是一个“冥冥之家”吗?是不是要我投入一生的辛劳,才能换来“昭昭之明”?北极燕鸥,每年往返8万里的北极燕鸥啊,请告诉我,你那坚定而明确的8万里之“志”,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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