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读了南子先生的信(请原谅，我姑且这么界定南子的性别)，80年代出生的南子并没有否认一个人活着还是需要“奋斗”的，他只不过把“奋斗”，说成“努力地做事”。我觉得年轻人愿意“努力”地做事，就很好。我也同意南子提倡的“快乐奋斗”论。谁不愿意让自己快乐？即便是历史上的那种“苦行僧”“鞭身教”和“殉道者”，在我们这些常人看来，他们的所作所为，真是“苦不堪言”，但他们以此换得的灵魂的充实和自我解脱，由此而获得的心境的净明和快乐，也是我们这些“俗人”所无法体味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人都是为了“快乐”而去奋斗的。

只是不同的人追求不同的快乐，因而也就产生了不同的“奋斗”。说到这里，我这个“年长者”有些认识可能和“年轻”的南子先生不同。试着说说这些不同。

第一，我们还是要承认，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奋斗”。的确有不愿意奋斗，不愿努力做事，只想很懒地去享受生活的人，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混日子”的人。千万不能小瞧这一点。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时代，“混”着过日子的人多了，的确是很伤脑筋的事。所以，一个有朝气的民族，一个正在努力创造自己远大前程的国家，一个正在发生巨大变革的时代，总是要提倡“奋斗”，提倡“吃苦在先，享乐在后”，而且一定要提倡有为的奋斗，而不能提倡南子欣赏的那种“无为”的奋斗。奋斗必须是“有为”的。等南子再长大一点，真正承担起越来越多的社会责任了(比如，有朝一日当了“爸爸”或“妈妈”，自己有了一个家庭)，我想他(或她)慢慢地也会同意我的看法的：“无为”地奋斗，不仅对一个社会、一个群体，就是对一个家庭一个个人，也是完全行不通的。“无为”了，不设定目标了，说是在“奋斗”，实际上已经取消了奋斗。这样活着，也就接近于在“混”。不管在什么样的社会里，一味地无目标地“混”，是肯定长久不了的。

第二，我同意南子的说法：一个人可以只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为了求得个人的快乐去“奋斗”。南子当年想当“总理”，现在只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而奋斗，这变化也真够大的。一个年轻人的人生追求发生一些变化，完全可以理解，也没什么不可以。一点都不变，倒是件不靠谱的事。但千万别以为，这种逐渐畏缩下去的变化就是“应该”的。如果不澄清一些观念的话，有朝一日，比如，过了几年，另一些“南子”还可能在另一封信里，对另一批《中国青年》的编辑说，我当年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现在我只为了能搞到一张美国大片的电影票或一盘盗版的DVD光盘而“奋斗”，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这样变下去，“奋斗”就变成了没有既定含义的东西了。其实，我们这个社会这个时代谈“奋斗”，是有约定俗成的含义的。它往往是和一些“远大”“宏大”的东西相联结的。在这个意义上说，“奋斗”和“努力做事”还是有差别的。奋斗包括了努力做事。努力做事还不能全等于奋斗。区别在哪里呢？我这个“年长者”认为，就在于“目标”的不同上。我们千万不要故意降低“奋斗”的品格。不要以此为自己在人生道路上的后退和畏缩大开方便之门。

当年，努尔哈赤拥雄兵进关威震天下，创造过中国最辉煌的时代之一。到后来，他的后代、那些八旗子弟们“奋斗”的目标变了，一心只想提着鸟笼，玩玩古董，上戏园子里去捧角儿，以满足一己之私欲而在那儿“偷着(快)乐”。到头来，大清帝国的子孙们得到快乐了吗？结果中国穷了数百年，弱了几百年，被人瞧不起了数百年。“八旗子弟”自身也成了“窝囊废”的代名词。这就是结果。

所以，一代人定什么奋斗目标，是非常重要的事。不是说，只要“努力”就行了。你可以“为个人而奋斗而努力”，但不能认为一个人只能为个人去奋斗。你可以为“食色”去努力，但绝对不能认为，超越“食色”的人生目标就都是“虚幻”的，是非人道的。你要为拥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而“奋斗”，但也别嘲笑那些为了制造、设计笔记本电脑、经销笔记本电脑、开拓中国笔记本电脑的国际市场而吃苦奋斗的人是在讲“大道理”“空道理”。

为了千千万万梦想拥有笔记本电脑、小汽车、自住楼盘、安定生活环境的普通人，我们这个社会、这个时代必须提倡有一批人能真正为了一个“宏大的”“远大的”目标去奋斗。我相信，这个想法不仅是“年长者”的，也会是你同龄人中一些人的心愿和努力方向。说简单一些，如果没有比尔·盖茨等人年轻时坚持不懈的宏大奋斗，你今天还能自诩什么“．COM”一族吗？同理，为了今后千千万万个“南子”，我们有必要期待今天的南子先生“宏大”起来。当然，你也可以不“宏大”。没人会跟你较这个劲儿。但千万别把只为了个人搞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一类小鼻子小眼的事，也拿到桌面上来，说成是“我也在奋斗”，特别是在我们自己的载人飞船已经进入宇宙的今天。

第三，奋斗是一生的事。我活了几十年，对这句话是真有体会。年轻时，我也像你一样，觉得只要努力一下，就可以获得一生的“轻松”和“快乐”。但后来知道，这想法确实是很幼稚的。比如，你考取了大学，你是高兴的，快乐的，幸福的。但人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在达到一个目标后，会有下一道人生关口在等着你。除非你不活了，不想再获取进一步的人生成就了。你愿意在考取大学后就不活了吗？就停滞不前了？当然不。于是就有下一个目标在等着你。于是当然的，就得不断努力，不断奋斗。这就是人生。这也是“奋斗”二字中原有之义，应有之义。

你个人可以在奋斗一下后，就开始得过且过，这是你自己的事，但社会只青睐那些不怕辛劳而奋斗终生的人。你说什么也不管用的。你可以不相信这句话，不去终生奋斗，但你因此也就不会得到真正的快乐。就像现在这样，想快乐，但老是很郁闷，想不通。其实，这层“窗户纸”就这么薄，又这么结实而“残酷”：想得到真正的快乐吗？那就去奋斗终生吧。除此以外，谁也救不了你。尤其是，不要老想着你自己。这个世界不光是你自己，也不能只拥有你自己。这一点你想不通的话，无穷的烦恼就一定会死死地纠缠你一生。

（陆天明，著名作家，代表作《大雪无痕》《省委书记》）